《寒鸦辞》
夜色浸凉,月华如水,漫过寂寂庭院,四下只余虫鸣轻颤。
我重新穿上嫁衣,坐在床头。
侍女们将屋内打理好,红绸飘零,红烛孤照,房里不觉添了几分暖意。
略过了拜堂、饮合卺酒的流程,偌大房间,我自戌时静坐,如今已是亥时,他,大抵是不会来了。
虽然魏斌没有来,屋内有箐儿陪伴,也算是解解乏味。红烛映门,屋外也有侍女把守。
除了屋外细微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思量了许久,我揭下盖头,卸下头饰。
一旁昏昏欲睡的箐儿被首饰碰撞声吵醒,见我这般,神情便又和下午那般慌慌张张。
她瞥了眼窗外,又赶忙捡起地上的首饰,“小姐这又是发什么糊涂,万一侯爷来了,该怎么收拾?”
“我在这,你怕什么。”我抬手勾了勾手指,打“嘘”的手势,“你过来。”她拾起东西后,径自过来跪在我面前。我拉起她坐在床头。死死按住她的手,“别担心,他今夜应该不会来。”
我悄声说道:“我问你,皇帝为什么会赐婚于魏陆两家?”
她的神情中掺杂了些不解,压着声回道:“魏陆两家有世仇,不管在朝堂还是在私下,一直针锋相对,所以陛下赐婚于魏陆两家,是为了缓解矛盾。”
“什么矛盾?”
“听闻十几年前,陆老爷还是魏鹏将军的手下,经常随魏鹏将军作战,也立了战功,后来,陆老爷被一路提拔,才有了与魏鹏将军同等地位,当时也有护国双杰之称。
后来传言,魏鹏将军之死是因为陆老爷亲兵暗算,魏鹏亲信全部战死。魏府遭受内外压力重创,被陆府压了下去。”
“还有这样的过节,那这传言保真吗?”
“这…奴婢也是听说的,小姐…问这些做什么?”她挠了挠头,言辞磕磕绊绊的。
这矛盾这不是三言两语能理清的,拉过被子,翻身躺在床上,“没什么,夜已深,我要睡了,你回去吧。”我瞥了眼窗外,“对了,外面的人,也都一同打发了。”
片刻后,周遭又静了下来。思来想去,往日之事不可追,魏陆两家有如此深仇大恨,皇帝这般举动又是何意?翻来覆去,总是无法入眠,最后起身独自饮酒,喝的酩酊大醉,才索性直接合衣睡去。
次日清晨,睡的正酣,忽被铜锣声响惊扰,猛地抬眼,屋内围满了人。
眼前站着一排侍女,手中或捧梳洗衣物,或端着早膳,目光异样的盯着我,神色似笑非笑。
站在最前面的,手中拿着一个铜锣,她开口道:“小姐,恕老奴斗胆,您如今已是新妇。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是不是太不合规矩了些?”
我别过身挡住视线,昨日到底是喝了什么酒,竟这般烈?我斜睨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像生气了。
这嬷嬷好生聒噪,真想上前堵住她的嘴。
我转过头,朝她咧嘴,“嬷嬷如此说辞就不妥了,昨夜我是等候将军一直到亥时也不见归来,我擅自做主侯爷如今在孝期,应该没空来了。
才斗胆合眼。不慎今日起的稍晚了些,又怎能尽数怪我呢?”
嬷嬷斜睨我一眼,垂首敛袖,收回铜锣,躬身作揖道:“府上近日琐事繁多,家主抽不出来身,也请小姐谅解。可是奴婢见桌上瓶中的酒水全无,您昨夜……喝酒了?”
一时手抚着发烫的脸颊,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奥,那是因为我思家心切,所以就多喝了几杯。”
“既然将军公务繁忙,我就不去叨扰了。吃食放于桌上,你们都退下吧。”我试图转移话题,一边揉着眼,一边抬手指了指案几,又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侍女依旧伫立在地,分毫未动。
那嬷嬷开口:“奴婢今日来,是受老夫人嘱托,给您教一些魏府的礼仪,既然您与家主没有举报婚礼,就不必拜望宗亲了。按妾室礼仪,大婚第二日,妾室要给夫君缝荷包,以表对夫君的赞美。”
学礼仪?还要给他缝荷包?想都别想。
她们将食物摆在桌上,依旧伫立在那里。
我有些震惊:“怎么,你交代的事我都听见了,还有何事?”
“奴婢们得伺候您更衣洗漱。”
“不必。”我摆手拒绝。
被子紧紧围在身上,不一会,手下一松,被子从指尖逃落,满身褶皱。
这群下人摆明不认我这个刚过门的夫人,处处怠慢违逆。
这老嬷嬷要是回去在魏斌面前嚼舌根……算了,先依着她。
我侧身从床上翻起,夺过侍女手中拿着的衣服凑合穿上,顺便蘸了些水简单洗了把脸,“这下满意了吧。我能用膳了吗?”
这时,嬷嬷的表情愈发诧异,她结结巴巴,拍腿指着我嚷嚷:“小姐,你……您现在便可用膳,这衣服似乎不合身,待用完膳,老身还要为您量身裁制新衣。”
我夹起一个萝卜放入口中,甚至连咸淡都尝不出,这素菜寡粥的,侍女一个个穿的也朴素无华。魏府好歹也是将军府邸,这衣食住行竟这般简陋。
这群下人哪里是不知尊卑,也分明是得了家主默许。
动不了家主,还夺不了奴婢的错了?
这场婚事本就是仓促替嫁,未行拜堂之礼,未敬高堂,无合卺之仪,不过一场潦草虚名。
想来魏斌早已暗中提点过府中旧人,连管事嬷嬷都看得明白,他从未认我这个主母。
虽然我不过是个冒牌的,但区区一个嬷嬷,怎敢这般明目张胆拿捏新妇。
原来从踏入这座府邸开始,我便落入了他布下的另一盘棋局。
用罢早膳,我并未取一旁备好的锦帕,反倒抬手,直接用袖口胡乱抹了把唇角,动作随性粗疏,全然没有半分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体面。
一众侍女与嬷嬷皆是一愣,嬷嬷的脸色铁青。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冷然一笑。
嬷嬷又躬身开口:“老奴是老夫人派来教您礼仪的,常言道:天下有法,门第有规,家风自异。往日贵府的礼仪如何,我们也无需深究。但您现在已是魏家妇,理当学习魏府的规矩。从今日起,老奴定会竭力教导,不负老夫人嘱托。”
她语调甚慢,像是来念经的。“魏斌…你家家主,这几日,都不会来了,对嘛?”
这老妇人借魏斌已然压我一头,现在又拿老夫人压我,若一味忍气吞声,这老妇人往后只会愈发得寸进尺。若我执意反抗,万一将魏斌招惹来,我眼下处境只会更凶险,问清楚最好不过。
罢了,且先依这妇人所言,待日后寻得脱身之计,此仇必报。
随后,我拍案而起,嘴角微微上扬,躬身赞赏道:“嬷嬷勤劳一生操持府中事物,想来定是家主尊敬,老夫人赏识的好嬷嬷,恕我方才失仪,在此给您赔礼。”
“小姐严重了,这便命人伺候您梳洗。”
……
整装待发后,时近隅中。这两日偷得片刻安逸,反倒醒悟:这场替嫁,终究是一场悲剧。昔日刀口舔血、孤苦无依,如今眼前这点安稳,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唯愿旧部,无从探知我现下的处境。
烈日高悬,我站在亭下伸着腰,许久不练武,倒觉得浑身无力。嬷嬷等人站在廊下,片刻后,嬷嬷持尺躬身行礼,“小姐,您在此为时久矣,暑气伤身。待量完身,老奴便教您礼仪,免得老夫人怪罪。”
我背身活动筋骨,这老嬷嬷张口老夫人闭口老夫人,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是,我也不会针线活啊。
嬷嬷持尺提裙上前,我旋即转身,眸中亮光一闪拉住她的手:“不急,久闻魏府乃是将门世家,能嫁入魏府是妾身之幸。可今日我头疼的厉害,要不今日暂且不缝了,改日,改日我一定亲手为家主缝制。”
“小姐病了?无妨,这里有大夫,我吩咐给您叫来。”老嬷嬷转身便开口,我赶忙掩笑阻拦,“方才头疼只是的厉害,现在不疼了,咱们…继续。”
那嬷嬷眼眸微微一白,转身便开始吩咐。
我坐在席上拿着针线,身旁一位侍女负责指导,老嬷嬷站在桌前寸步不离地盯着,我瞅着白布许久,也不知如何下针。
便抬眸看了眼旁边的侍女,“这……缝些什么呢?”
那侍女和嬷嬷眼神中都充满不可置信,老嬷嬷赶忙打圆场,“您可以缝鱼戏蒂莲图,寓意夫妻不离不弃。可以缝交颈鸳鸯图,寓意夫妻两心相契,恩爱同心。还可以缝苍松劲竹图,寓意夫君百战无伤,您还可以缝飞虎,奔鹿,小麒麟……”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切莫再多言语。”
说这么多,我一个也不会绣。
“我问你,将军平日有什么喜爱的东西吗?”
“家主提起过,喜欢狩猎,家主狩的皮毛经常用来作裘衣,去年给老夫人和夫人各作了一件新的。”
“将军不仅能在战场上横刀立马,而且对待家人更是宅心仁厚,无微不至。”
我忖度许久,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缝制,见侍女没有说话,老嬷嬷也打扰。几个时辰后,我拿起来满意的端详:瞧瞧,想不到我也有作丹青的天赋,这荷包,魏斌肯定喜欢。
两人也纷纷凑了过来,她二人瞠目结舌的盯着我,又盯着荷包,“这是什么东西?简直是损了这块好料子。”老嬷嬷拍案直起腰板斥责。
“这是哪里话?我觉得挺好的呀,仙君驾鹤图,好听吧。这鹤是鹤,人是人的,不过脸有些模糊,待我改一改,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夫人这一针一线间,毫无半分绣工之艺,不仔细瞧,还以为这人要宰了大鹅呢。”侍女说着说着转过头去捂嘴笑出了声。
老嬷嬷看似也没了办法,便将我绣的这副拿回去交差。
翠鸟在枝头啼鸣半晌,转眼已是傍晚。
嬷嬷等侍女都回去了。
虽说我不是世家女,礼仪了解不多,在嬷嬷面前,难免会出些差错,这嬷嬷更是牙尖嘴利,一时竟然百口莫辩。
替主子办事久了,也难免身上有主子的影子。
魏斌应该对魏纾的想念难以压制。若此时惹怒魏斌。恐日后再难逃脱。
浅饮了一杯茶水,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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