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年(种田)》
夜已深了。
东跨院的灯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小油灯,帐子半垂着,窗外那株老桂的枝桠被风推着,一摇一晃的,把那碎金似的花瓣影子投在帐上。
陆云雯侧身躺着,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岳敬安胸口。方才那阵缠绵的余韵还没散净,他身上还沁着薄薄一层汗。
岳敬安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
他偏过头看她,声音里头带着此刻独有的沙哑:“青州那边的人,我想让老孙头去。他是青州人,又认得老崔的字,去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陆云雯嗯了一声,声音困意里掺着清醒的那一种软:“老孙头是庄上的人,年纪大了些,长途奔波吃得消么?”她说着话锋一转,将脸转向他,“南坡那三十七亩地的契纸,老崔带走了还是卖了?章老板那边若是从老崔手里买的,咱们还能追回来吗?”
岳敬安的手从她腰窝往上滑了半寸:“契纸在老崔手里,章老板买的是地契,不是地。若老崔没把契纸交割出去,地还在咱们名下;若他已经转了手,那就要走衙门的路子了。”他顿了一下,拇指在她后腰轻轻一按,“我算过了,补齐那些挂名佃户名下的投献田,统共要补一百一十亩出头。按上回府城衙门出的章程,每亩补缴五两银子,加上三年的税差,算下来要七八百两。”
陆云雯目光一怔,七八百两,三房如今账上满打满算不到二百两现银,田庄上今年的租子收上来折了银也不过一百出头,缺口大得像个漏底的缸。“三爷,咱们账上拢共就那些,扣掉日常用度,连五百两都凑不齐。”
岳敬安的手停在她后腰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帐子上的桂花影子跟着晃了一下,他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我前几日在府城,听一个跑船的老客说了一桩事。松江那边有人跑海贸,从福建运糖和瓷器去吕宋,回来时拉一船香料和象牙,一趟下来净落几百两。他说如今沿海查得松了,只要搭上那边的牙行,本钱够了就能分一杯羹。”
陆云雯微微撑起身子来看着他,散下来的头发垂在肩头,油灯光从侧面把她锁骨的轮廓照得分明:“海贸……三爷,那可不是种地养蚕的门路,里头水深得很。咱们连海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贸然投银子进去,怕是要打水漂。”
岳敬安也撑起身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薄被从肩头滑下来堆在腰间,帐子里的暖意还没散尽,可说话的语气已经换了一副。他伸手去够床头小几上搁的一本薄册子,翻开来递到她眼前:“我让老孙头打听过了。松江那边有个牙行叫‘通利号’,专做南洋生意的。他们出船、出人、出路子,外头的人投银子占舱位,一趟来回三个月,利钱按船货总价的一成分。我算了一下,若投进去三百两,一趟下来能净落七八十两。跑个三四趟,补田的银子就凑齐了。”
陆云雯接过那本册子凑到灯下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条船期和货品的名录,字迹潦草,是老孙头的笔。她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搁回枕边,沉默着想了想。
“三百两的本钱,咱们拿不出来。”她声音不高不低的,“可若是有别的法子凑呢?田庄上那批存粮,今年的新谷还没卖,折成银子大约七八十两。我那几件首饰——”
岳敬安打断了她:“你的首饰不能动。”
“你听我说完。”陆云雯抬手把他按在胳膊上的手指头拨开,“我那对银镯子、两根素簪子,当出去也不过几两银子,顶不了事。可上回我在春兰那儿听说,老太太屋里攒了一笔体己银子,数目不小。若咱们跟她借,按月息还,说不准能行。”
岳敬安看着她,没急着接话。油灯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温软的神情洗掉了大半,他忽然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去,指腹蹭过她耳廓时停了一停,声音里头那层沙哑还没完全退干净:“你倒想得比我周全。老太太那边,我去说。她若肯借,哪怕只借一百两,加上田庄的存粮和今年的租子,凑个三百两,先跑一趟看看水有多深。”
陆云雯点了点头,任他贴着,自己低头算了算:“三百两的本钱,你若能凑出来,我还有个主意——二房那边,上回二太太不是从府城带了几匹料子回来么?我听秋月说她裁了新衣裳,可见手头是有些松快的。若跟她搭伙,她出银子咱们出人手,利钱对半分,她未必不肯。省得叫老太太一个人担着。”
岳敬安嗯了一声,捏着她耳垂的手顺着下颌滑下去,夜里的暖意、帐子里还未散尽的潮热、她身上那股子皂角的清苦气,混在一处从她领口底下丝丝地冒上来,钻进他鼻子里去。
他忽然凑过去,嘴唇贴在她太阳穴上:“你近来辛苦了。”
陆云雯被他这冷不丁的一下弄得怔了怔,偏过头来正要说什么,他的嘴唇已经从太阳穴滑下来贴在了她嘴角上。她嘴里还剩半句话没说出来,被他堵了回去。那吻又轻又软,带着懒怠和暖意。
“不是……”她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偏开脸去,嘴角还留着他唇上的温热,可声音已经落回正事上了,“那海贸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松江?叫老孙头先去青州还是先跑松江?两桩事压在一处,人手不够。”
岳敬安被她这一推,顺势靠回枕头上,一只手枕在脑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老孙头去青州。松江那边我自己跑一趟,先跟通利号的人搭上线,摸清楚了再投银子,省得叫人坑了。你留在家里盯着田庄上的事,老周那边还要继续磨,把前头三年被他吞掉的租子一笔一笔吐出来,银数不大,可蚊子腿也是肉。”
陆云雯嗯了一声,靠回枕头上,侧过身面朝他,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两个人并排躺着,肩挨着肩,床板被压得微微吱了一声。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脑海里忽然闪过白日里寿宴上看见的一幕,王公子贴上去,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处,年轻人血气方刚,只怕要出乱子。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了岳敬安一眼。他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带着什么满足的余韵在往梦里头沉。
说些什么她还没想好,但总归要找个时机说,哪怕只是提个醒,她闭上眼,在岳敬安均匀的呼吸声里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次日,大房正厅里,周玉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刚从府城回来的刘旺。刘旺是粮行里的老伙计,办事稳妥,前几日周玉兰打发他去省城打听书院的事,跑了四五天刚回来,衣裳上还沾着路上的灰。
“太太,省城那边有名的书院有三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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