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窗，玉衡的书房正对的是颗桃树。

春日时满院桃香，枝上粉嫩点缀，看着就有喜意。等入夏花全谢了，只有满树青绿，生机盎然。

等到现在，那树枝的绿叶耷拉着，有些蜷成一团，远不如往日有生气，瞧着反倒有了颓势。

她回到自己小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仆人每日浇水施肥。

此时，外面人正提着木桶正在浇水，听见哗哗水声，玉衡手中的笔停下，写完最后一个字。

在纸张右侧，放着是备好的用来装书信的封皮。

她刚要搁下笔，将写完信的纸装进去，院中就有了旁人的脚步声，最后停在门外：“家主歇好了就去前厅吧，太公说请家主过去一趟。”

回长金山拜访祖父母时，两位长辈对她多有关心，问完事情经过，只让她好好休养。

玉衡没多想，将书信压在书册的下面，跟着人往前厅走去。

等到前厅，祖父祖母都在，她行礼问：“祖父祖母叫我来是有事？”

崔林甫摆着手，示意她坐下。

祖母刘氏先发了话：“你回来这段时日，可有听到风言风语？”

她微蹙起眉，问：“是关于我的？”

玉衡想了一圈，也就是可能关于她的，她在醉仙楼时听过的那些污言秽语，也有可能传入长金山。

她被绑架一事传播不广，但齐州和山荏县还是有少部分人知晓，当时李月倾为了找她，听闻惊动了周边几县的官衙。

连醉仙楼那事也是他帮忙解决的，从那天起，没人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事。

不知不觉又想去了李月倾身上，她垂下眼，心思一阵放空。

座上刘氏点点头：“正是，那些闲言碎语你不必计较，可人言可畏，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玉衡闻言抬头，又听祖母道：“若不是之前出事——”

祖母叹气，语重心长道：“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可有想过自己婚事着落在哪儿？”

玉衡垂眼：“没心思想过这些。”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她无暇打算找下一任未婚夫，其实若不是遇到越清，她本就没心思这么早成婚。

崔林甫与妻子刘氏对视一眼，问她：“你觉得齐州沈家如何？”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祖父祖母的神色，不似开玩笑，竟是认真说的。

齐州姓沈的不少，可在整个齐州都有名号的，也只有沈远家，沈家家大业大，如今沈家二子更是迎娶了长安贵女，如今沈家在齐州可是风头无两。

玉衡诧异不已：“沈家怎会愿意迎娶我，何况沈家未成婚的儿郎中，我只认得沈远......”

“就是沈远。”崔林甫道。

她瞳孔震颤，又听祖父解释说：“沈远前几日早就上门说了这门亲事，也是经过沈家长辈同意了的，如今就等你点头。”

玉衡从没听说过还有这回事，她回想仲秋夜与沈远见面时，他将说未说的事，难不成就是他俩的亲事。

他为何不亲自来与她说？

崔林甫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他的意思是，婚事也得我和你祖母点了头，他才好再与你说。”

可他最后还是没说。

玉衡抿下唇，“祖父，我眼下并不想成亲。”

诚然沈家是一个好归宿，可她对沈远也只是兄妹之谊，从小两人一起长大，无男女之情。

想起沈远在醉仙楼对别人喊的话，或许就是早就听说了那些闲言碎语，想要用以此来护着她呢？

玉衡心中一震，难不成他是因徐氏的事，才想与自己成亲，岂不是将沈家拖下了水？

她问崔林甫：“沈远他是何时上门的？”

崔林甫答：“仲秋前两日，他来山上送节，特地说了此事。”

那便不是她想的那样，沈远真是想与她成婚吗？回想自己与沈远的相处，他处处贴心体谅，万事都挡在她面前，可从没想到过他对她有男女之情。

玉衡袖下的手握成拳，摇头又说一遍：“我不想与他成亲。”

刘氏见她拒绝得彻底，忍不住站起来问：“难道你还想着别人？”

她脑中有一人闪过，只是一瞬，她摇头否认。

刘氏又道：“你该明白，沈家于崔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沈近将来前途无量，若我们提早与他家结亲，以后对崔家也好。”

玉衡自然没忘，她是崔家家主，该担负起振兴保护崔家的责任。

可祖父祖母也曾答应过，她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人成婚。

她反驳说：“沈远不会入赘崔家，就算他愿意，沈家人也不同意......倒不如我以后再选别人。”

崔林甫皱眉：“沈崔两家的婚事与你和越清不同，当时是看越清出身寒微，好拿捏，附和你挑选夫婿的标准，沈家势力比我们家要强，成婚以后你们二人单住在齐州，崔家还是由你掌管。”

这门婚事对崔家只有益处，玉衡心中一清二楚，可她没想到崔家因为这门婚事，竟然愿意让她嫁入沈家，根本顾不得崔家家业会不会被别人染指。

她猛地站起，不可思议地看着堂上两人，“我的婚事，我自己也做不得主吗？”

刘氏见状，上前给她拂背，“这门婚事对我们来说，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

刘氏不忍心见孙女难受，可崔家近百口人，远比一个人的婚事更重要。

玉衡冷笑一声，抬步要往外走。

崔林甫仍在堂上，坐直身子望着她背影，喊道：“你别忘了，继任家主之位时，你与我保证过什么。”

玉衡只是脚步微顿，接着快步走了出去。

刘氏回头看夫君一眼，叹气说：“也不用如此逼着她，还有时间。”

玉衡一走，崔林甫身体立马佝偻下来，他咳了两声，表情远不如方才疾言厉色，“你我年纪越来越大，陪不了她多久，得在你我离世前给她选个好郎君。”

说罢，又猛猛咳起来，刘氏给他轻拍后背，张张嘴，最后也没说什么。

离开前厅，玉衡下意识想要回小院，刚站在廊上，脚步又一转往大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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