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之玉》
二殿下赵僖,此前只远远在常宁宫门口见过一个背影,现下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了个清楚。
他身量很高,比赵崇小了半岁,现下也已经十六了,可容色好看不假,只是眸里凉得像冬日山间的冰棱,透着的都是疏远之意。
赵僖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官家行礼,语气平和而温顺。
与赵崇的温良、赵昌的乖戾不同,他身上藏了一丝阴郁,仿佛秋日里最后的一场雨,让人触碰的时候就知道要入冬了一般,不过这或许与长大的环境有关。
我正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正给我行礼。
“见过武功郡王妃。”
我愣神的厉害,赵僖就又说了第二次,眉目里不见任何的不耐。
我赶忙允他免礼,甚至暗地里想着,若是换了赵昌,行两次礼他恐怕会觉得我故意刁难他。
邵氏将赵僖的功课呈递给官家,官家搁了朱笔,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瞧,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手上的碧玉扳指微微摩搓着。
我知道这是官家在深思。
我颇有些好奇,微微抻着脖子看去,见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好些个字,字迹极为工整。
半晌,官家放下纸,沉声道:“此篇兵赋,见识尚浅。”
赵僖拱手,面上没有半分难过,诚恳道:“谢父亲指点,儿子回去定会刻苦学习。”
官家又命邵氏同样取来兵法典籍给赵僖,更留下让我一样头疼的话。
相州军至,他要考我们。
说着也不顾我如丧考妣的脸色,官家摆摆手,允我们都退下。
出了崇文殿的门,我侧头见赵僖容色未变,看来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扭头见绛春怀里摞着到胸口的典籍,半点笑不出来。
那光景赵僖已经走得快出殿门了,风吹起他发间的月白飘带,显得那样的飘逸。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微微低着头往前走,也没见前面有人站着。
待我注意到有人的时候,身体冷不防避开,险些撞进人家怀里。
只是那人身形敏捷,不光躲过了我,甚至还扶住了我,免得我摔倒。
可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把绛春怀里的典籍推散了一地。
“多谢。”我低头看见他的官靴。
“王妃言重了。”隐约含笑的声音响起,来人已及冠但很年轻,身形颀长而挺拔,如同苍山中的绿竹:“是臣失礼。”
很显然,他知道我是谁。
面对我狐疑的神情,绛春悄悄在我耳边说:“这是曹公的长子,名璨,是官家的四厢都指挥使。”
曹璨一边帮我捡起跌落的典籍,一边道:“您若是想学兵法,改日我派人送些实录来,比这些兵法簿生动一些。”
“你瞧我的样子是想学的模样吗?”
他这才凝眸看向我,眸子里藏了一丝意外,显然是没料到我这样呛他。
四厢都指挥使,我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官,可他这样年轻,即便是曹彬长子,也不见得是很大的官。
官家在官员任免的这件事情上,做得还是非常谨慎的。
“现下相州兵起,想来武功郡王妃很想知道这场征汉兵事的详情。”他的话让我脑海中一片清明,若是他给我的消息批注了些,岂非应付官家的问话绰绰有余了。
于是我马上面容就带了诚恳的假笑,嘴巴里也没怠慢:“那多谢曹都指挥使了。”
曹璨闻言,眸底染了深深的笑意,他纠正我:“不,是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
他走后,绛春一脸要哭的神色,低低地跟我说:“夫人,这话要是被有心人传进官家的耳朵里可不得了。”
我不解:“怎么了?”
“都指挥使是正二品,四厢都指挥使是从五品的武官,夫人喊他都指挥使,岂非有拉拢朝臣的嫌疑。”
哦,不经意给曹璨升了官。
我轻摇绢扇,不在意道:“你看我能分清这些奇怪的官职吗,且不说我没有权力,我若是有就封你当枢密使。”
绛春闻言更怕了,嘴巴里紧张兮兮:“夫人莫要胡言。”
曹璨的父亲曹彬如今正是任枢密使,但他现在兼领镇州主帅,是以枢密使的职权由另一位枢密使楚昭辅全权代领。
楚昭辅身为官家心腹,开宝六年由先皇调任枢密副使,直至秋日里,官家晋了他为枢密使,与曹彬平起平坐。
一院两正使,听见的时候便觉得官家还是有些急了,急得要让先皇的棋子马上退出这个舞台。
可枢密院的核心职责是佐天子执掌军政大权,像这样行军打仗的光景里,要负责边防、军旅等日常军务,楚昭辅未曾上过战场,不知这位新晋的枢密使是否应付得来这样的情况。
我领着绛春从崇文殿门口离开,不经意站住了脚,回头看去,见曹璨正往崇文殿内去,想必是得了官家的召见要去面圣的。
可这节骨眼曹彬领兵在外,官家要召曹璨具体谈什么呢?
我心底暗暗思忖,却没想出个所以然。
返回庆宁宫里收拾了些东西,便依着官家的允诺,搬到惠宁宫去住。
我住进惠宁宫里倒是并没有多大的曲折,仅仅是走近惠宁宫的宫门,便有宫侍三步并了两步,急匆匆将我迎进去,说是她们的娘娘已经等了我许久。
“怎么这么久才从崇文殿出来?”徐瑟瑟牵起我的手,往内殿里走,身上幽幽暗香漫上我的衣襟:“急得我险些差人去崇文殿抓你了。”
“官家考我兵法。”我无奈地叹息,落座拿上一块栗子糕来吃:“你说奇怪吧,我一个深宫妇人,做什么要懂这些。”
徐瑟瑟闻言,笑的开心:“殿下们都出去了,官家许是无聊得紧。”
我牛饮一口茶,顺了顺气:“宫里不还有个二殿下,平白难为我。”
“二殿下。”徐瑟瑟浅棕的眸子里闪过促狭:“都说他资质平庸,难堪大任呢。”
听了她的话,我脑海中想了想那个与赵崇年纪相仿的少年。
瞧着,不大像资质平庸的模样呢。
还没等我深思,徐瑟瑟就转了话题。
“听说你日日失眠。”徐瑟瑟伸手又给我倒了一杯茶,眉眼间带着温和:“别担心,镇州主帅曹彬是先皇的旧臣,定会护着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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