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之玉》
赵昭在崇文殿自请领兵的时候我半点不知道,待我听见消息时,已经是他交了东宫的印绶,拿了官家的诏令之后。
我在庆宁宫内紧紧地攥着那一杯热茶,滚热的茶水将我的指尖熏得通红。
绛春在一旁担忧的欲言又止,她知道此时绝不是她多言的时候。
朝堂上,官家封赵昭为武功郡王,给了调令兵马的诏书,而对于齐王,官家大手一挥,让他领开封府尹一职。
开封府尹,实权极大,统管京畿的一切事宜,包括军政,且还有另一层意思,便是官家在做晋王的时候,这个职位他做了十五年之久。
现下将开封府尹一职给了齐王,我想这也是官家拿了赵昭太子之位的安抚。
人,都不能被逼得太紧了。
金匮之盟里的约定,官家死后传位齐王,如今官家下令让齐王领开封府尹,似乎也在暗示大家,他是按照盟约来进行的。
官家、齐王、赵昭,朝中的各方势力在此刻趋向于平衡。
官家的这一步棋,绝且稳。
此前,我从未想过这场东宫易主会这样的平静,本以为要闹得天翻地覆呢。
因金匮之盟的约定,他领不领太子之位没有任何差别,储君只能是齐王。
这是赵昭安慰我的话。
可他从崇文殿返回庆宁宫的时候,我还是闯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鼻端酸涩,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
先皇留给赵昭的东宫之位,终究还是被拿走了。
他双臂也紧紧拥着我,胸膛里传来他温和的声音:“好了阿玉,不要哭,武功郡王妃也是一品夫人,和太子妃是一样的品阶。”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的反驳他:“你骗人,郡王妃是从一品,比太子妃低了半等。”
赵昭闻言,宠溺着擦了擦我脸上未干的泪痕:“我的阿玉原来这么在意地位啊。”
我脸一红,真是不想再理会这个人了。
赵昭后面又哄我,官家说等这次回来,允诺我们一场昏礼,他便想也没想都答应了。
可我内心如明镜一般,赵昭不过是哄我不伤心罢了,官家就是用齐王的安危来逼迫他交出东宫之位。
官家,真的够狠!
我甚至能想到,如果赵昭真的不给,他就真的会让齐王去战场上送死。
东宫印绶被宫侍收走的那一天,赵昭不在,由我呈递。
我站在庆宁宫门口很久,久到那名宫侍带着印绶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以为我会哭、会伤心,但真到了这一刻,我却很平静,就好似你明知道这个东西终有一日会离你远去。
而这一日,终于到了。
官家将赵昭放出去,给了他兵权,却将我留在宋宫里,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了制约赵昭。
兵不算多,诏令里允许调五万。
可外面的天很大,赵昭完全可能如同他运筹帷幄的父亲一般,黄袍加身,和如今的官家分庭抗礼。
我舍不得他出征,可又盼着他出征,这种矛盾在我的心里纠缠不休。
夜里,我紧紧抱着他,没有睡。
赵昭搂着我,也没有睡。
明日,就要走了。
他就要离开我,离开东宫,离开汴京。
“睡不着吗。”他的嗓音低低的,从胸膛传到我的手臂,再到我的耳朵。
我没有说话,只是蹭了蹭他的肩膀。
我担心他。
他要去打仗,不是去外面玩。
“我这次是回镇州去,主帅是曹公,父亲的老部下了。”赵昭低声安慰我,嗓音温和:“副将都是我领惯了的,而且主力军在相州,我们只是偏军,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闻言,搂紧了他:“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又不可能坐在帐子里不出去。”
赵昭微微侧过身来,将我拉开,眸色沉沉,忽而他低头吻上我的嘴唇,动作温柔而缠绵。
温热的触感,让我的脑海一阵发空。
良久,他微微喘气,嗓音带了丝沙哑:“等我回来吧阿玉,我向你保证。”我被他拉近怀里,耳边是他认真的语气:“回来就上表官家出宫建府去。”
我伸手回抱住他,应道:“好,我等你。”
临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了。
朱漆的宫门口,赵昭穿着玄色甲衣,我其实从未见过他这般冷肃的模样,墨发束在脑后,眸如点漆,只是静静的望着我。
我穿上最鲜丽漂亮的宫服,腰间的鹅黄飘带在清晨的寒风里招摇着。
我想让他记住我最好看的模样。
可是我不争气,眼眶一酸,泪水已经滚了下来。
赵昭伸手给我擦去眼泪,深棕的眼眸紧锁着我,喉咙里溢出一声叹息。
“阿玉,等我。”他轻拥住我,在我的耳边低声道,声音缱绻缠绵。
我听出那话里深深的不舍,若是可以我也想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可我明白他不能这样做。
他要去守大宋的城,守三百万户的大宋百姓。
我在宫门口一直望着他策马离去的背影,英姿飒飒,玄色发带在空气里招摇,我想我爱上的男人,他有着这样潇洒的一面。
我会等他,无论多么危险的境地,我都会努力坚持。
——
自赵昭离开庆宁宫,宫内上下安静下来,仿佛又回到了我初入宋宫那一个月的情形。
晚上我一个人睡觉有些害怕,怕一觉醒来得到了赵昭在镇州领兵失利的消息。
我更怕英勇善战的辽人真的伤了他。
恰此时徐瑟瑟邀请我住到惠宁宫去,我想了想就点头应了,但到底是在宫里,当面去同官家禀明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我思考着,总归如今赵昭领兵在外,我这个人质无论住在哪里都不会有问题,是以官家应该不会为难。
崇文殿里,安逸舒适,邵氏执意要去小厨房给我端糕点,官家坐在桌子后面看奏疏。
我讲明了来意之后,官家果然像我想象的一样,我住到哪里他不管。
只是我正准备告辞,却被他留住。
官家说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话,他问我:“一个人留在宫里这么害怕?”
这话是意有所指,我低眉思考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我问官家:“那官家呢,是否害怕德昭就此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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