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爷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半天，“你你你……”

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在全家人和下人前面被张老爷训斥，张大爷白净的面皮瞬间涨的通红，低低垂着头，腰越弯越低，羞愤欲绝。

张太太瞬间心疼上了，顾不得跟在后面的梅儿，上前劝道，“老爷……”

没等她一句话说完，张老爷就瞪她，“慈母多败儿！老爷我还没来得及骂你！你倒是自己跳出来了。你瞅瞅家里让你管成什么样了？”

“老大——”

张老爷指了指站在一边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张大爷。

“幼时天赋好，算盘打的比我还快。”

“老二——”

张老爷又指了指另一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张二爷，

“开蒙时先生都说他有灵气，识字又快又准！”

“我这平时忙，又要进货又要管铺子，咱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有信得过的家生子，事事都得自己来。我信的过你，觉得你虽然有些小毛小病，但是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放心把孩子交给你。”

“你瞅瞅你把两个孩子带成什么样了？”

“一个两个一事无成，没有担当，都成亲多年了，不知道帮我分担分担，平日里还糊里糊涂，天天在内宅厮混。现在我是还能撑起家里，万一哪天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这一大家子，净等着去喝西北风吧！”

张太太上前拦道，“呸呸呸，老爷快呸掉，可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晦气话，老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呢！”

被张老爷当众揭短是很难堪，但还是多年夫妻感情占据了上风，张太太表示根本没法想象没有张老爷顶门立户，这个家会是怎么样。

张老爷无奈地看了老妻一眼。

这就是他能容忍日常糊涂的张太太到现在的原因，虽然她真的不太聪明，娘家不仅帮不上忙，还时常拖后腿过来打秋风，但张太太是个以夫为天的女人，满心满眼都是他。

“还不快滚，还要我请你们走吗？”张老爷瞪眼。

张大爷张大嫂还有张二爷慧姨娘忙不迭的行礼后走了，梅儿也跟在后面默默出来了。

她就知道，如果张老爷能下狠心整治，家里这几个人也不会这个德行。

“二奶奶，怎么办，老爷都没给你撑腰。”小红很有些忿忿不平。

梅儿倒是冷静，“虽然没有明面训斥，但是也拦着她们难为我了。”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张二爷扭头看到梅儿，就开始吹胡子瞪眼。

梅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我回房的路。”

张二爷梗着脖子，“这里是我张家，这是我的院子。”

“哦。”梅儿从张二爷和慧姨娘身边直直地走过去，“现在是我的院子了。”

“你……”

张二爷对着梅儿的背影瞪了半天，也没看见这女人有丝毫悔恨，反而越走越远，头也不带回一下的，眼看着她从小径上转过弯，身影消失在一棵花树后，他“哎哎”喊着追了上去。

慧姨娘跺了跺脚，拎着裙摆追了上去，“二爷，您等等我。”

张二爷追到院子，面对着一扇紧闭的院门，又是一阵气急。

“何氏，你给我开门，这是我的院子！”他在门外大叫。

院子里静悄悄的，鸟都没人鸟他。

张二爷觉得面皮火辣辣的，好像那几个下人都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看他笑话一样。

慧姨娘赶上来，喘了口气，去拉他，“二爷，折腾了这么久，咱们先回屋吧！”

说着连拉带拽的推着张二爷走了。

慧姨娘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眼中全是挑衅。她可太了解她的那个姑母了，儿子就是心肝，儿媳全是天敌，一天不找儿媳妇麻烦她浑身都难受，更别说二奶奶这番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二爷关在院子外面的惊人举动，肯定刺了她的眼。

她是个姨娘，也没生个一儿半女，在这张家后院除了靠讨好姑母来求一点庇护，别无他法。

眼看着随着小少爷的长成，二奶奶的位置越来越稳当，她的心每天都跟在油锅里熬着一样。前两年，她冷眼看着，二少爷和二奶奶闹矛盾，二少爷还惦记着把二奶奶休了把她扶正，随着小少爷表露出读书的天资，这两年这话是再也没从他嘴里听过。

也不像刚成婚时，两个人拌嘴闹脾气，那是十天半个月不带搭理一下对方的，现在两个人拌嘴，没三天二少爷就巴巴地自己凑上去了。

更像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了。

二奶奶有手段有儿子有靠山，她是治不了她，那就让能治她的人来，她的姑母，张家的太太，二奶奶的婆婆，天生能压制她。想到二奶奶被姑姑磋磨，她就打心眼里兴奋，最好能把她治死了，她就可以当新二奶奶了。

慧姨娘不像别家的妾室，跟着主母住。梅儿对张二爷没什么感情，也对磋磨张二爷的妾室没什么兴趣，从一开始，不是他们蹦跶到她前面，她也懒得理会这两个人。

梅儿是小时候家里穷，被父母卖出去的，要不是她嘴甜有眼色会哄人，就要被牙婆卖到那种见不得人的脏地方去了。

何家是个大家族，有惯用的家生子，她一个外面买来的丫头，能在一众家生子中杀出来，当上了何家小姐身边的大丫头，还把位置把持的牢牢的，直到陪着自家小姐出嫁，就知道她是个心有成算的。

从一开始，梅儿就知道，她和张二爷的这个婚事，是各有所需。

何家太清贵，张家够不到，李家刚发家，还娶了何家姑娘，时机正正好，为着张二爷的学业和自家的靠山，张老爷反复斟酌，给他娶了秀才娘子何家姑娘身边的贴身丫头，也是对张太太想把自己侄女和张二爷送作堆的反抗。

梅儿知道自己是张老爷找李家做靠山的吉祥物，但她是个卖身的奴婢，惯常的就是主子指婚，配给男主人身边伺候的人或者家里的小厮，生几个孩子继续给人当奴隶。

难得有机会聘出去当正头娘子，还是嫁给一个读书人，子孙后代从此摆脱当奴婢的命，如果运气好，哪个儿子遗传到了些读书的天分，那她真是时来运转走狗屎运了。

所以那会新婚不久，张太太把梅儿叫过去，说让张二爷纳慧姨娘为妾，梅儿欣然接受，没有半点犹豫。

她是嫁进来后才知道慧姨娘这号人的，那个时候张二爷自忖读书人清贵，看不上她这个奴婢出身的，对她横挑眉毛竖挑眼，没一处满意的。

她没娘家，家世卑微，如果张家突然翻脸把她锁在后院，那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等死没别的办法。她还担心张二爷给慧姨娘出头，先斩后奏把她休了给别人腾位置。

虽然不合规矩，但是家长哪有能犟的过孩子的，到时候人家依旧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倒霉的只有她。

所以当张太太自以为拿捏住了她，跟她提出要把自家侄女纳为姨娘，梅儿用手捏着自己大腿侧，脑海里把这些年最伤心的事想了个遍，才勉强控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尽量保持平静应对婆婆。

张太太看她紧绷的嘴角，还有时不时抖动一下的肩膀，当她是心里难受面上刻意保持平静，就自以为拿捏住了她，顿时满意了，很久没出幺蛾子来折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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