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世家公子赎身后》
众人把倒了的桌椅板凳扶起来,地面清理干净。
酒肆狭小,门口连块匾都没有。但陈设五脏俱全,能看出店家是花了心思的。
“你脸上的伤还好吧?”顾卿禾问。
江姝穿着一件被洗得发白的束袖襦裙。
身量纤细,五官都是小小的。
现在脸上突然多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望之令人恻隐。
她抚上自己的脸,“我没事,看着骇人罢了,其实擦点药就好了。”
“这样柔弱的女郎,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啊?”文缈忿忿道。
“还未请教几位恩人的名讳。”
“哦,我叫何故,这位是文缈。这位叫欺霜。这位是阙见山。”顾卿禾一一向江姝介绍。
阙见山朝江姝点头示意,心思却在别的地方。
顾卿禾当着他的面救人,又让他想起多年前她救下他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被救下的人换成了别人。
江姝抱着酒瓮走过来,“今日多亏各位恩人帮忙,小女子不知如何报答,只能以薄酒聊表心意,还望大家莫要嫌弃。”
顾卿禾伸手帮忙,“阿姝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若没有遇到各位恩人,小女子今日恐怕只能去死了。”
江姝眼眶又红了。
“阿姝别说这种话”,文缈起身,“什么死不死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该死的是那个歹人!”
“要是真被那人掠了去,小女子不知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哎你、你别哭啊……那样的败类,真该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顾卿禾也安慰道,“女郎别怕,按他的罪名,至少这几个月他都没办法来找你麻烦了。”
江姝抹了抹眼泪,揭开泥封,给几人倒酒。
淡青色的酒液落入如玉的白碗中,清香扑鼻,泛着冷光。
阙见山饮了一口,“好酒,醇香浓郁,回味无穷。这酒叫什么名字?”
“公子谬赞。此酒名为‘苍梧清’,春酿夏成,要经过几十道工序制作,凡是尝过的客人没有说不好的。”
“阿姝莫非是苍梧人?”
“是。”
江姝又从厨房拿来几碟下酒菜,“我娘是苍梧有名的酿酒人,前些年因为兵祸一路颠沛流离,辗转至此,偌大的酒坊只剩下这一方小铺。小女子别无所求,只希望能有一片瓦遮雨罢了。”
“那你娘呢?”文缈问,“今日怎么没见到你娘?”
江姝垂下眼眸,“我娘已经去世了。”
“啊……抱歉。”
“对了,”顾卿禾放下酒碗,“我想向你打探一下今天的那几个人。”
“我听他们说什么三当家、什么压寨夫人什么的,该不会是附近的山匪吧?”文缈问。
“女郎猜的没错,那几人都是从益州逃来的盗贼,在龙编县附近的山上落草为寇,常常抢掠百姓。”
她面露哀色,“领头那人名叫刘诗文,想让我嫁他为妻,我多次回绝,他仍然纠缠不休。今日更是拿我的酒铺要挟我。他说……若是我不肯嫁给他,他就天天派人过来捣乱,让我做不了生意。”
文缈把酒碗往桌子上一拍,“居然强娶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顾卿禾说,“你放心,我们会为你撑腰的。”
江姝又给顾卿禾倒了一碗酒,“多谢公子。”
“你知道他们的老窝在哪儿吗?”
江姝摇了摇头,“不知。我只知道他们大概有几十人。若是那些山匪再来,我打探一下。”
“算了算了,你不会武功,还是安危最要紧。”
“你这样一个弱女子,如何经营这样一家酒肆的?”阙见山问。
“不瞒各位恩人,我这小店里的酒,除了招待四方游人,也会送去赵平里。赵平里的赵无恙赵大哥和我是同乡,时常来店里帮衬。只是如今大家伙都生计艰辛,赵大哥也无暇顾及这里。”
“那个赵大哥品性如何?你孤身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顾卿禾叮嘱。
江姝莞尔,“公子放心,赵大哥宽厚纯良,附近的邻居们都受过他的帮助,是一个顶顶好的人。”
“那就好,要是再有人来闹事,你就去郡府里找我,就说找一个叫‘何故’的人,他们一听就明白,或者去找那个赵大哥。”
江姝泪凝于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何公子,小女子感激不尽。”
顾卿禾连忙将人扶起,“别别别,女郎太客气了,我受之有愧。”
离开酒肆后,江姝又打了一壶酒让他们带回去喝。
“阿姝真是可怜,温柔漂亮,却要被这样的恶人觊觎。”文缈叹了口气。
“如果阿禾是她,阿禾会怎么做?”阙见山的目光扫过来。
“嗯……”顾卿禾想了想,“他强娶我啊……要是我,我就把这个男的头砍下来,看他怎么娶。”
阙见山沉默了会儿,“……倒也罪不至此。”
“这种恃强逼婚的人就是该死!”文缈义愤填膺道。
“若是两厢情愿,应该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吧……”
“哈……?”文缈愤怒地转过头,对上阙见山微凉的眼眸,声音渐渐弱下来,“哪里是……哪里是两厢情愿,分明就是强取豪夺……长得和蛤蟆似的,还想娶江女郎……”
阙见山问,“律法是这样的吗?”
顾卿禾想起之前看过的书,不禁学以致用,“那就……把他裤子扒了嵌在墙里好了……让他丢尽脸面!”
她的双眸黑白分明,“律法不是这样的,但是我的法是这样的。”
“好啊!”文缈欢呼,“这个方法好!够作弄人的!我怎么没想到啊。当初我被逼婚的时候,就应该这样!”
……算了。
阙见山叹了口气,还不如砍头呢。
天际染成浅金色,夕阳把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时日尚早,阿禾要不要去摘星楼,我们继续把酒言欢,不醉不归?”阙见山问。
顾卿禾一个翻身,利落地上马,“不去了,我还要回去练字呢。”
“练字?”阙见山愕然,“阿禾什么时候如此好学了?”
“咳……下个月不是我爹生日嘛,这是我给他准备的礼物,你可不能和我送的一样。”
“放心吧,绝对和你的不一样”,阙见山笑道,“那就此告辞,有缘再会。”
“再会。”
*
入夜,外面下起缠绵的细雨,竹帘轻晃。
雨滴落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空气中飘着好闻的草木气息。
顾卿禾正拿着毛笔写字,飞琼坐在身旁陪着她。
晚风徐来,裹挟着凉意,宣纸时不时被风吹起,飞琼拿来镇纸压住纸张边缘。
顾卿禾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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