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无影》
柴心一走,无影便利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说实话,他也就是咳嗽了几声,带了点血罢了,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可柴心那惊弓之鸟,每一回都要紧张得如临大敌,夸张得很。他这身子虽不济,自己有几分能耐,撑不撑得住,他心里是有数的。方才那口血,不过是急着推门,骤然提气逼出来的,将养将养便好。可这话他没法跟柴心说,柴心一见他咳血便要乱了方寸。
无影下了床,目不能视,便伸出手在四下里摸索着。他那件灰扑扑的大衣,得换上它隐了身份,方好去那现场。
他正摸索着,一件柔软的衣物却已递到了他的手边。是叶寒江。他不知何时已替无影取来了那件灰大衣。
无影也不意外,接过,利落地将那灰大衣穿好,又取了那柄永夜伞,既遮光,又防身。
收拾停当,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叶寒江的衣袖。
「我,不放心他们。」无影哑声道。
他要去。柴心,赵三,苏挽,去面对那只手,他如何能安心地待在这里?
叶寒江看着无影这副执拗的,非去不可的模样,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劝是劝不住他的。
「得罪了。」他低低说了一句,而后竟伸出手臂,稳稳地揽住了无影的腰,将他半抱在怀里。
下一刻,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一道离弦的箭,又似一缕掠过的轻烟,施展开那一身惊人的轻功,抱着无影朝着那大会现场的方向疾掠而去。
风雪掠过耳畔。无影伏在他臂弯里,那双看不见的眼却「望」着前方,望着那个柴心,赵三,苏挽正一头扎进去的,暗藏杀机的大会现场。
那只用针的手,终于要图穷匕见了。而他,绝不会让它得逞。
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去了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说不定还要拖累旁人。可他坐不住。那一头,是把命交到他手里,又被他推出去赴险的三个人。他若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等着那边的消息,那他这颗心,宁可不要。哪怕只能多一双「眼」,他也要去。
此时,那日头已渐渐升高,距正午只剩一个时辰左右了。
午时,正是日光最盛,暗能最枯,无影最虚弱的时候。时辰,于他越来越不利了。
这是他最不愿在白日里动手的缘由。夜里,他是龙归大海,瞬影超感无所不能;可一到白日,尤其是这日头最毒的午时,他那一身的力量便被天光烤得近乎枯竭,连走路都要扶着东西。偏偏,那只手就挑在这个时辰发难。
·
叶寒江抱着无影赶到现场时,那场面已是一片混乱。
那个自称「慕容弟子」的年轻人,正站在擂台上趾高气扬地叫嚣着什么「独门绝学」「无形杀人」的鬼话,俨然要凭这「手段」震慑全场。
可无影那超感一掠,便冷冷看穿了。
这年轻人的武功,至多不过一流的水准。就凭他,根本使不出那等于无形中一针毙命的精妙针法。他是幌子,是那只手推出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替死鬼。真正的凶手,那只用针的手,还藏在这乱糟糟的人群之中。
这是那只手惯用的伎俩,推一个不值钱的替死鬼出来,把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戒备都引到那擂台上去,自己却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着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机,下那致命的一针。
叶寒江将无影轻轻放落。
无影脚尖一沾地,手腕一抖,「唰」地撑开那柄永夜伞,将自己整个笼罩进伞下的阴影里。避开了那灼人的天光,他那虚弱的身子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叶寒江站在无影身侧,看着这一片乱象。
那些被吓得四处乱窜,添乱碍事的武林人,他身形一闪,几个利落的手刀便将离得近的几个尽数打晕,清出了一片清净。叶寒江到底是答应了要守着无影的。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无影身侧,一面替他清开周遭的乱局,一面那双锐利的眼也在暗暗戒备着四下的动静。
那一头,苏挽正蹲在那暴毙的尸首旁飞快检查;赵三则按着腰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骚动的人群。
在哪里?无影立在伞影之下,那超感如水般悄然铺开。那只手,究竟藏在哪里?
这时,柴心也赶到了。他一现身,便立到了苏挽身侧,一身森寒气势毫不掩饰地散开,戒备着,护着检查尸首的苏挽。
无影的心,却悄悄提了起来。
赵三。
无影那超感掠过全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这满场的人里头,赵三才是那个最要紧,最不能有失的人。他是皇孙。他若死在这里,这天就要塌了。
那只手在这大会上大费周章,连环杀人,图的究竟是什么?无影那超感扫过全场,一个冰冷的答案浮了上来,它要的从来不是哪个江湖前辈的命,而是这满场之中分量最重的那一个。一个皇孙若死在这武林大会上,那掀起的便不是江湖的风浪,而是朝堂的,社稷的惊涛。
无影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子,撑着伞,一步一步慢慢地朝赵三的方向挪了过去。
可就在他距离赵三还有几步之遥时,他那铺开的超感骤然一凛。
房梁。
那高高的房梁暗处,有人。一道收敛到极致的阴冷杀气,正死死锁定着毫无防备的赵三。
霎时之间,只见那房梁暗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激射而出,一根细如毫芒的绣花针裹着十足杀机,悄无声息地直直射向了赵三的脑袋。
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无影再顾不得什么虚弱,什么损耗,他强行催动起体内那枯竭的暗能,硬生生地将身形加速到了极致。
那一瞬,无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一瞬,无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挡下它。他这副被天光烤得几乎瘫软的身子,本是连快步都走不动的,可在这生死一线,那枯竭的暗能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出来,烧着他最后的那点力气,将他那道单薄的身影化作了一道谁也没看清的残影。
他扑了上去,手中那柄永夜伞恰恰好挡在了赵三的头侧。
「叮」地一声轻响,那根索命的绣花针正正扎在了伞面之上。
挡住了。
可无影这白日里强行催动暗能的代价,瞬间便涌了上来。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泛上嘴角。他抿紧了唇,将那口血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现在,不是咳嗽的时候。
他比谁都清楚,白日里强催暗能是什么后果。那是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可那一瞬,他没有别的选择。针已离弦,赵三毫无防备,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在那电光石火间挡下这一针。那口涌上来的血是代价,他咽下去,因为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赵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看着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无影,看着那扎在伞面上,本该扎进他脑袋的索命银针,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方才那一瞬间,他离死竟只有一线之遥。
·
而那房梁暗处的凶手,见这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人凭空挡下,心知事败,身形一动便要趁乱遁走。
想走?无影眼底寒光一闪,绝不能让他再逃了。他手腕一翻,「唰」地收起那柄永夜伞,伞身化作一道凌厉的劲风,挟着他此刻仅剩的力道,朝着那遁逃的身影狠狠地扫了过去。
无影那一伞,挟着仅剩的力道,本是志在必得。
可那人到底是个高手,眼见劲风扫来,身形一拧竟堪堪躲了过去。
可恶。无影心里头暗暗一恨,这极差的时机。
若是在夜里,若是他状态全盛之时,这等货色,凭他瞬影超感三两招便能将他拿下。可偏偏,是这午时将至,他最虚弱的当口。
无影追了上去,身形虽不复夜里的鬼魅迅捷,却仍咬着牙紧紧缀住了那人。
那口方才没来得及吞下的血,此刻顺着他的嘴角一丝一缕地淌了下来。换了平日,他是断不会让自己狼狈成这副模样的,可此刻他顾不上了。那只手就在前头,只要让它逃了,今日这一场就前功尽弃,赵三方才那一针白挡,所有人这些时日的心血也都白费。
可他那超感却「看」得分明,那边柴心已发现了他这头的动静,那道森寒的身影正疾掠而来,再过几息便能赶到;叶寒江也注意到了,正施展着那一身惊人的轻功朝他飞奔。
无影心里飞快盘算,够了。
他只需拖住这个人,大约五息的时间便足够了。只要这五息一过,柴心,叶寒江两位先天高手一到,这只藏了许久的手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他追不上,也擒不住这个高手,可他能拖。凭着那超感的预判,那永夜伞法的诡谲,他能像一张缠人的网,把这个急于脱身的凶手死死黏在原地,一息一息地耗到两位先天高手赶来。哪怕,这五息要榨干他最后一滴力气。
·
五息。
无影强压下那翻涌的虚弱与腥甜,逼着自己将那枯竭的暗能再一次强行榨取出来。他那超感,将那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缕杀机的流向都「看」得纤毫毕现。
他还想逃,无影便瞬影一闪,伞影翻飞,恰恰好封死了他遁逃的每一条路径。
那人见无影这病弱模样,又见他嘴角淌血,本以为他不堪一击。可一交手,他却惊骇地发现,这看似虚弱的灰衣人,那身法,那预判竟诡异,精妙得叫他无从下手,更甩脱不得。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人无数,自问见过的高手不在少数,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明明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那一伞一步却又快得、刁得叫人捉摸不透,仿佛他下一步要往哪里去,这灰衣人早已了然于胸。
一息。两息。
无影强撑着,凭着那超感的预判,那伞法的精妙,将那人死死地缠在了原地。他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每动一下,那喉间的血腥便重一分。可他咬牙撑着。
每一息都长得像一个时辰。他那枯竭的身子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断。喉间的血腥一阵浓过一阵,眼前那本就模糊的光影开始发花,打转。可他不能停。这五息,是用赵三的命,用满场人的命换来的五息。
三息。四息。
就在第五息将将到来的刹那,「轰!」两道凌厉至极的气势自左右同时压临。
柴心,到了。叶寒江,也到了。
两位先天高手一左一右,如两座大山,瞬间将那凶手连同他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合围。
那凶手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竟会被这病弱的灰衣人硬生生地拖到了这两位煞星赶来。他想再逃,却已是插翅难飞。
柴心眼底寒光一闪,那一身的杀气再不必有半分收敛。
无影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撑到这里,他那强弩之末的身子几乎要软倒下去,这白日里强行催发暗能的代价,正排山倒海般朝他压来。
这一刻,他撑了这许多天,布了这许多局,以身入局又拼着病躯赶来的所有心血,终于有了结果。那只在暗处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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