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正是节前的旺时，铺子里摆的多半是应节的香货，来买香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白马观订下的那一批香也已交讫了，郑母带着王嫂子、小米几个，守在柜前招呼上门的散客，一时也是应接不暇。

郑瑛和母亲原本就商量着兵分两路，节前把两处地方订下的货都一并交了差，端午那几日便索性闭门，放各人回去歇息。铺子里的人这连着几日都是连轴转，着实累着她们几个了。

见是女儿女婿回来了，郑母忙朝王嫂子摆了摆手，示意她好生照应着客人，自己快步迎出门去。

“回来了？”她一把挽住女儿的手，问：“阿瑛，那官府里的人，可曾为难你们？”

女儿进城交货这半日，郑母是一直放心不下、提心吊胆的，这可是郑家头一回把货交到官府手里，她也不知道那边的人好不好相与。她生怕官府那边有个闪失，更怕女儿女婿年轻不经事，反倒得罪了官老爷们。

秀秀一进门便扶郑瑛坐下。

今日来回奔波这些路程，外边属实有些暖热，她身上也积了些燥气，正想喝口水压一压火。

秀秀又转身替她斟了碗茶水递到她手里。

郑瑛饮了一口水，润了润唇。

“娘放心，一切都好。”郑瑛道，“官府里的人收了货，便打发我们出来了，并没有为难什么。”

话是这么说，她的脸上却泛着一层淡淡的、掩不住的愁绪。

在医馆得知有孕的那一刻的欢喜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不安。郑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此处平坦如常，并没有什么变化，她也摸不着孩子的动静。

“那就好。”郑母这才把眉头舒展开来，“你们去了这大半日，我在家里都担心坏了，小米她们往白马观送香晌午前可就回来了。”

郑瑛原想趁这会儿告诉母亲有孕的事，可又想到铺子里人多口杂，话到嘴边，又转了话头。

“医馆人多，我们耽搁了些工夫。”她应道，“娘，白马观那边余下的银钱可收回来了？”

“收回来了。”郑母脸上绽开笑来，“阿瑛，端午那几日里白马观有法会，正巧铺子里歇着，咱们可以同去瞧瞧。”

听到白马观那笔银子收了回来，郑瑛这才宽心。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市面上一向赊账的多，近来尤甚。以后若是动荡起来，只怕赊下的银子都要打水漂，现在这些银钱非得实实在在到手了，她们才能安心。

只是那法会，她心里是不愿去的，白马观里的这种事情比和他们做买卖麻烦多了，郑瑛一时没答。

秀秀也不接话，郑母瞧出不对，了悟道：“这是怎么了？出门时还好好的，你们俩是不是路上吵架了，有话只管说，别闷在肚子里。”

郑瑛沉默不语，她想把手中端着的那碗茶送回桌上，正摸索着，秀秀伸手接住，轻轻地放了过去。

秀秀这才开口，“我们没吵架，阿瑛，你不是有事要和娘说吗？”

方才离开医馆的时候，郑瑛还是欢喜的，一路盘算着说要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

可后面秀秀态度冷淡，似乎揣着心事，她心里的欢喜也渐渐消散，末了竟生出几分怨来……

郑母瞧瞧女儿，又瞧瞧秀秀，女儿女婿个个冷着脸，让她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阿瑛，”她试着问，“这是……”

“娘，我们去里屋说去。”

秀秀被留下了铺子里，郑瑛拉着母亲进了后面。

郑母心里犯疑，又怕女儿脚下不稳，“慢些慢些，别摔着。”

进了里屋，郑母把门掩上，转过脸来便急问道：“阿瑛，你倒是说话呀。从进门起就不对劲，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郑瑛在床沿上坐下，勉强挤出笑容：“娘，是好事呢。”

她将手抚上小腹，道：“娘，我腹中已有了身孕。”

郑母闻言喜出望外，连忙拉着女儿的手：“我说呢，这些日子你总不舒坦，茶饭都减了，我们铺子里的人都忙昏了头，这样的喜事，我竟没留意到。几个月了？”

“你们今日不是才去过医馆吗，”不等女儿应声，她又说，“大夫怎么说？脉象可稳健？这种喜事你也不早些说，平白叫我胡思乱想。”

郑母高兴着吐出一连串话，这家里太久没有这样大的喜事了。说到后面，她的眼角都要湿了。

“你爹在天有灵，也必定欢喜。”郑母抬手抹了抹眼角，“我这就去给他上柱香，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郑母本已转身要去后头供桌上取香，郑瑛却伸手拦住了母亲。

“娘，这事先别声张。”

郑母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虚握着拳在额角上捶了两下：“是了是了，是我糊涂，月份还小呢，先瞒着外人，免得节外生枝。你这阵子可要仔细将养着，铺子里我都能盯着，你可重活累活都不能做，夜里也要早些歇着，别让秀秀闹你……”

说着话，郑母这才觉出不对，女儿眉眼间没有几分喜色，她忍不住又问一遍：“你们今日进城，医馆那边到底是怎么说的？”

明明是喜事，怎么这夫妻两个都愁眉苦脸的？

郑瑛把母亲拉到身边，挨着她坐下，交代道：“黄大夫也没多讲什么，只说眼下不过一个来月，月份还浅，黄大夫让过一个月再请人细细诊一回，也能拿得准些。”

郑母只当女儿是为这个犯难，方才的忧虑直接散了大半。她在女儿手背上拍了拍：“是黄大夫说话仔细罢了。他既已开口说你有了身孕，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后面我们再定期找大夫瞧瞧便是了。”

郑瑛心里踌躇，嘴唇翕动，片刻后才开得了口：“娘，我不是为这个担心……”

“那是怎么了？”

郑瑛挽住母亲的胳膊，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女儿不知……”

郑瑛想起秀秀与黄大夫暗地里的争执，便是难受不已，这般想着竟喉头干涩，哽咽难言。

郑母见女儿这般委屈，亦是忧心，她将女儿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脊背，喃喃道，“娘在，娘在呢。别怕，啊，别怕。有什么话，你慢慢同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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