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医仙”生存指南》
一晃在云川县住了一个月,陈东家的气色明显好看了许多。
药婆婆每回为他行针前后,都会叫叶时雨号脉,让她对比脉象变化。行针时更不避讳,从头到尾详尽讲解每一处穴位的深浅、角度、留针时长,以及什么情况下当补、什么情况下当泻,毫不藏私。
陈东家听的次数多了,不由感叹:“杜大夫实乃不可多得之良师,莫说叶小大夫,便是我这个外行人都觉受益匪浅。”
叶时雨明白师父的苦心,每日打起十二分精神,对药婆婆交代的学习任务从不懈怠。
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她已从针刺纸张进阶到了用木俑练习。这具木俑与人等高,是檀奴亲手雕琢打磨的,由不同部件组装而成,不用时可以拆卸下来收进箱子里。
木俑身上,药婆婆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经脉循行路线和穴位分布,远远看着还挺花哨。
叶时雨手中的针也由缝衣针换成了真正的银针。因为毫针太细容易损耗,她特意请老银匠多打了十根备用。
扎木俑比扎纸难得多。
在为叶时雨推拿手臂时,药婆婆语重心长地说:“扎木俑极为锻炼指力,你能熟练使用重指法,日后才能更好地用轻指法。好比举得起百斤的鼎,才使得动三寸的针。”
叶时雨加大了训练量,每日雷打不动抽出两个时辰扎木俑。如此高强度训练,效果肉眼可见。基础的提插捻转手法她已非常熟练,指下能分出浅、中、深三层,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轻如羽毛,什么时候该重如坠石。
练针之余,她最大的爱好便是在城里四处转转,然后蹲在巷口和街坊们聊八卦。
此时已到了十月中旬。西南这边不似北地那般冷,但早晚也要添厚衣了。这几日风刮得格外猛,从巷口灌进来呜呜作响。叶时雨转悠到巷口时,不由紧了紧外衫,对那几个年纪大的街坊说:“阿翁,阿婆,别在这吹风了,身体扛不住的。”
两个下棋的老头正杀得难解难分,头也不抬,笑呵呵地答:“我们身体好得很,这点子妖风算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老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另一个缩了缩脖子,却谁也不肯先撤。
叶时雨也不多劝,默默蹲在一旁看他们下棋。旁边不少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做着活计,嘴上也没停歇,东家长西家短地拉扯。
说笑间,一阵猛烈的咳嗽从边上传来。叶时雨扭头一看,是钱五娘牵着儿子小栓子买菜回来。钱五娘本就受了风寒,被这冷风一激,咳得愈发厉害。她捂着胸口,一声接一声,脸都憋紫了。
“呀,钱婶尿裤子了!羞羞羞,羞羞羞,裤脚下面起大江!”一个和小栓子年龄相仿的男娃拍着手又跳又喊,是蒋婆子的孙子楞子。
众人视线忍不住落到钱五娘身上,靛蓝色粗布裙子上显出一片深色印子,尿液顺着裤腿滴到地上,洇出点点水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当众剥了衣裳。
一片哗然。
有人偏过头去,有人窃窃私语。两个下棋的老头瞥了眼,赶紧撇过头去,其中一个含糊嘀咕了句“有碍观瞻”,另一个跟着啧了声“有伤风化”。
“楞子,别瞎说。”蒋婆子嘴上虽这样说,却半点拦着的意思都没有。
楞子推开她,笑嘻嘻地指着钱五娘继续嘲笑:“大人也会尿裤子,羞死个人。”
他今年七岁半,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皮得没边。成日里不是往东家院里扔石头,就是朝西家门上吐口水。街坊去找他家大人说理,还总被蒋婆子骂出来。
大家气得半死,却也拿这熊孩子没辙,总不能真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听着周围的议论,钱五娘羞愤难当,忙伸手去捂小栓子的耳朵。
不成想,小栓子猛地一甩胳膊,打开她的手,自己退得远远的,小小的脸上满是怒容,瞪着钱五娘恶狠狠地骂:“丢人现眼!”
钱五娘的手僵在半空,嘴里刚吐出“小栓子”三个字,又忍不住弯腰猛咳起来。这一咳,尿流得更多了,裙摆湿了大片,顺着裤腿往下淌。她脸涨得通红,泪珠子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地上。
楞子还在那儿拍手唱:“拉尿狗,拉狗尿,昨天喝了一大缸,今天尿了一□□!”
蒋婆子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嘴角往下撇着,望着钱五娘的眼神里满是鄙夷。周围人都在指指点点。
小栓子不住往后退,背贴着墙,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朝钱五娘大吼:“你为什么要这么丢人啊?赶紧走啊,回家去!我不想看到你!”
钱五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堵得厉害,又闷咳了几声。她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局促地拽着裙摆,想遮一遮,可裙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哪里遮得住。
小栓子还在那指责他娘,甚至诅咒她去死。
叶时雨气得不行,三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将人打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臭小子闭嘴!你娘要不是为了生你和你的哥哥姐姐,能受这份罪?还不赶紧回家去拿件衣裳来给她披上!”
小栓子正处在气头上,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了打,当即红了眼想打回来。他抡起拳头朝叶时雨胳膊上砸,可不过八岁的孩子,哪里敌得过比他大那么多的叶时雨?何况她常年山上山下跑,身强体健。
叶时雨手腕一翻,轻轻松松擒住小栓子的两只胳膊。他挣了几下没挣开,更怒了,赤红双目瞪着叶时雨大吼:“放开我,你个坏女人!又不是我让她尿裤子的,我巴不得不认得她!”
叶时雨手上使了点劲儿,小栓子立刻疼得嗷嗷叫。
钱五娘面色一白,上前两步,哽咽道:“叶小娘子,别伤他……”
叶时雨瞥她一眼,没搭理,腾出手又扇在小栓子后脑勺上,骂道:“羊羔尚且知道跪乳,你白长这么大,连个畜生都不如。”
小栓子恨恨瞪她,正想反驳,叶时雨却松开手,将他往前一推:“还不回家去拿衣裳?你娘冻出病来谁管你?”
“哼!”小栓子甩了甩胳膊,回头看了眼又开始咳的娘。钱五娘已经没力气看他了,弯腰喘着粗气,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拔腿朝家里跑了。
叶时雨这才走到钱五娘面前,抓住她左手:“五婶子,我帮你止咳。”
她在钱五娘的鱼际穴揉了揉,边按边问:“有没有明显的酸痛感?”
钱五娘被按得“嘶”了声,连连点头。
“有就好,这样才有效果。”
不少人围拢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的动作。唯有楞子仍在那又唱又跳,叶时雨嫌吵,绷着脸呵斥:“吵什么吵!你家哪个人没尿过裤子?你问问你奶,她现在是不是也会尿裤子。”
蒋婆子本来看热闹看得正高兴,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双眼一竖就骂:“死丫头瞎胡咧什么?我才没这么丢人!”
叶时雨凉凉瞥她一眼,手底下的动作没停:“蒋婆婆,听说您生了八个孩子,又到了这个岁数,漏尿只怕是更严重。您平常是不是都不敢大笑,不敢大声嚷嚷,不敢走太快?”
蒋婆子脸色唰地变了。
栓子已一脸惊奇地扭头看过来:“她说得没错哎!奶,原来你也会尿裤子啊,嘿嘿嘿,你还说我老尿床,原来是跟你学的。”
蒋婆子面如锅底,不去教训孙子,反而扬手冲过来要打叶时雨:“遭瘟的小蹄子,我让你瞎说八道……”
石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笑着打圆场:“蒋婶子,何必跟个小姑娘置气呢,可别气坏了身子。这里风大,吹多了头疼,来来来,我扶着您。”
见人被拦住,叶时雨没再管,低头对钱五娘说:“您憋着气假咳几声,帮着肺气下潜。”
钱五娘忙照做。
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钱五娘那股要命的咳意竟然真的被压下去了。她松开捂着胸口的手,呼吸渐渐平顺下来。
周围人啧啧称奇,有人问道:“叶小娘子,按一按手掌就能止咳?”
问话的是冯嫂子,家里有个三岁多的孩子,听说身子骨不大好。
叶时雨耐心答道:“这个是鱼际穴,在拇指根部与手腕连线的中点,属手太阴肺经,按揉可缓解咳喘、咽喉肿痛这些症状。但也只能暂时缓解,真病了还得去看大夫喝汤药。”
周围人有样学样跟着按揉起自己的鱼际穴来。有个婶子惊呼:“噢哟,按着可疼哩。”
这年头知识门槛高,能免费学点东西,谁不高兴?
叶时雨笑道:“学会了好,以后若是见着谁咳得猛,可以先揉一揉应个急,但不能指望光按穴位就能把大病治好。”
“自然,自然。”
钱五娘这时已顾不得羞窘,往叶时雨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叶小娘子,你是不是懂医术?我那……”
她低头瞟了一眼湿裙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有办法治吗?”
叶时雨点头:“能治。”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隔得近,一听“能治”两个字,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这个真能治?”
“要按揉哪个穴位?”
“吃药还是扎针?”
叶时雨心想,这是个科普的好机会,便略略提高声音:“女人怀孕的时候,肚子撑得太大,使得盆骨里的肌肉变松弛,才会控制不住漏尿。忍着诸多辛苦怀孕生子,为家里添丁进口,自己却落下一身毛病,你们说,女人值不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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