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也确实像个死人一样，从北疆回去长安城的路上，没再和赖笑娥说过一句话。倒是赖笑娥会对他讲些「青天寨」里的事情，她说，方振眉请来了「金风细雨楼」的援军，救了不少无辜的百姓。

官军原本打算用火.药炸开南岸的堤坝，引易水倒灌，虽然「青天寨」建在高崖上，但他们的家眷、赖以为生的马匹畜生，却大多生活在山寨下的村落中，若是易水倒灌，这批人必然死伤惨重。更别说，等山寨成了孤岛，不用他们动手，寨子里的人也要活活饿死。但「金风细雨楼」来了两位雷姓的弟子，不知怎么捣鼓的，官军准备好的火.药忽然点不着了。

这样来回一折腾，攻寨就耽误了两天。

她还说，听闻他失踪的消息，方振眉先上了「青天寨」，发现山寨里并没有他的踪影，情急之下，孤身闯入了官军的大营。但泡泡反而把傅晚晴逃走的事归咎到了他的身上，诬陷他是劫人的贼寇。方振眉同他们交了手，打的难解难分之时，戚少商和朝廷的人马到了。一伙人里既有神侯府的四大名捕，也有蔡京和傅宗书的亲信，还带着官家最倚重的米公公，米公公当众替「连云寨」翻了案，躲在「青天寨」中的人突然就从贼匪变成了忠良义士，趾高气昂的泡泡和黄金鳞反而成了戴罪之人，被缴了兵刃，押解回京。

顾惜朝一点不关心他们的事情。她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的时候，他想的却是黄槐山上，一颗晶莹透亮的星星。

为了引起顾惜朝的好奇，赖笑娥还将官家是如何回心转意的故事讲给了他。原来，楚相玉在死前曾与戚少商讲了一件事，他言明当今天子赵佶并非哲宗意属的继位之人，遗诏上写的人也根本不是他。就因为楚相玉握着这个秘密，赵佶只敢把他囚禁在大牢里，却迟迟不愿杀他，——这差点引出了大祸。也因为这个秘密，在楚相玉死后，从他身上得到了教训的赵佶决心把「连云寨」也一同铲除了。

刘独峰从戚少商口中得知了此事，心生一计，回汴京后，他和诸葛正我结伴面见官家，假称戚少商已经把这辛秘告知了不少江湖豪杰，他活着的时候，尚能管住他们的嘴巴，可万一他死了，这些人在激愤之下，迟早要把事情公布天下。

官家毕竟还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他们一唬，他立刻就改了主意。任蔡、傅两相如何劝说，都不敢再对戚少商下手。事关自己的皇位，赵佶难得坚定了一次，两位丞相劝谏不成，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弃车保卒，以示清白了。

这一天风清秋爽，赖笑娥把故事讲完，侧着脸望了望八弟。

顾惜朝骑在马上，从头到尾，好似聋子一般，一直呆愣的盯着前方。尖尖的下巴上没有血色，空洞的眼睛下却结了一层青白的阴影，显得那双大大的瞳子分外无神。

他像黄昏一样黯淡，不止憔悴，甚至瘦得有些脱形了。

赖笑娥忍不住的心痛。

她不禁问他：“值得吗？”

同样的话她问过许多次，顾惜朝从没回答过，他既没有开口的心思，亦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值或者不值，已经和他没有了关系……

“八弟，”她幽幽的叹息道，“我不想劝你看开些，又或是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但你也要知道，这世上没有谁是缺一不可的，谁离开谁都能活着。”

“……她离不开铁手。”顾惜朝忽然道。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开口。

赖笑娥长吸一口气：“她怎么离不开？要是铁手和傅宗书一起掉进河里，她只能救一个人，她肯定要救傅宗书的。”

顾惜朝却道：“她会救铁手。”

“怎么会？”

“因为他恶贯满盈。”

赖笑娥只当他钻了牛角尖：“傅宗书再恶贯满盈，也是她生身的父亲。血浓于水，断不了的。”

顾惜朝自嘲似的嗤笑了一声。

何必要断了？

她只要救了铁手，再同傅宗书一起去死，不就既全了情义，又守了孝道？

可是这些话，他不能和赖笑娥说，但除了这些话，他亦没有任何相和她说的东西。既然这样，他索性恢复了沉默，像一朵折了颈的兰花，低垂下眉目。

太阳暖暖的晒着他们，他比月亮更寂寥；秋风扫着金穗，他早早去了严冬。

赖笑娥望着那张空洞的，淡漠的，用情至深到恰似无情的面颊，轻轻的问他：“你喜欢她哪里呢？她纵然美丽，但美丽的姑娘却不只她一个。”

顾惜朝笑了，他的笑容中含着道不尽的柔情与倦意。赖笑娥看了，都有些刹那里的怦然心动，任何一个女孩子见了，都不会对他无动于衷。

除了傅晚晴。

赖笑娥不明白，怎么那位傅小姐就能忍住了心呢？八弟为了她去舍生忘死，她便真的没有一丁点的触动？

隔了一小会儿，顾惜朝喃喃道：“阿姊，我不回长安城了。”

赖笑娥怔住，继而别过头去：“你要去哪儿？”

顾惜朝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