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行天下》
“萧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高疆余一身墨绿锦袍,还拎着个沉甸甸的药箱,见到萧宿后立刻便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身边的弟子,脸上堆起敦厚的笑意,快步迎上前来拱了拱手,“听闻萧教主亲至龙安,以你我二人的交情,我就猜你会来我这里一叙,”
萧宿也笑着回礼,说:“高兄果然是了解萧某,既然来了龙安县,那自然是要先拜访高兄!”
他顿了顿,转头面向站在高疆余侧首边,那位风采卓然的少妇身上,“多年未见,李夫人一切可好?”
李丹云微微屈膝,笑着福了一福,开口道:“多谢萧教主挂记,妾身一切安好,数年未见,萧四公子已然成长为了雄踞一方的问宸教主,若是老教主在天有灵,定会感到自豪。”
她最终……还是选择成为了高疆余之妻,三通教之主母,哪怕因此和胡月山庄恩断义绝,她也未曾改变她的决定。
她曾经是那样光彩动人的女子,多少世家子弟都对她心神向往,可她却偏偏嫁给了高疆余,一个腼腆内敛不会表达的礼义之士,一个无论是容貌还是武功,都不能算得上是上上乘的医师。
萧宿点点头,“李夫人谬赞,萧某愧不敢当。”
高疆余挥了挥手,从李丹云的身后捞出一个年级不大的小女孩,温声道:“秋月,还不过来,见见萧教主!”
那小女孩从李丹云的身后探出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小手紧紧攥着高疆余的衣摆,
在对上萧宿那双温柔的眼眸时,似乎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这才挪着小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高秋月拜见教主,愿教主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女孩年纪很小,但她的眉眼却和高疆余十分相似,又这样粘着李丹云,萧宿心下便明白了几分,话语愈发的温和,“真好听,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说话,平时没少哄你们开心吧?”
高疆余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秋月这孩子机灵的很,简直就是和丹云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不像我,嘴笨的很。”
李丹云以帕覆面,轻咳一声,似是在责怪什么,不过萧宿并没有在她的眼中看到任何怒意,反而充斥着幸福和美好。
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伤痛吗?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蓝色的步摇,将高秋月垂下的发丝分了一缕挽起,用步摇挽在了发间,“这一家子里有两个聪明人就够了,再多,那每天光在那里勾心斗角,可是要耗费很多精力。”
高秋月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李丹云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萧宿所赠之物极为贵重,立刻拒绝道:“这珠花上镶嵌的可是玛瑙和蓝宝石,教主,秋月只是个小孩子,受不起您的这份大礼!”
萧宿挥手制止了李丹云的行动,他抚摸着高秋月的发丝,非常熟练地在脑后挽留个垂髻,“这是萧某第一次见到秋月,萧某打心眼里感到喜欢,如果小雪的孩子还在世的话,想必……也有这么大了。”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萧宿口中的“小雪”,便是他的发妻蓝雪,当年萧氏夫妇新婚燕尔,在回家省亲过后,特意绕了远路来到三通教,拜访了高疆余和李丹云。
李丹云记得,那是一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女子,在萧宿和高疆余商谈两教大事时,她的目光总是长长久久地驻留在萧宿身上,从未偏离过半分。
而萧宿待她也是极好的,在三通教驻留期间,他们夫唱妇随,几乎形影不离,蓝雪的脸上永远都有着幸福的笑容,着实令人羡慕。
只可惜上天弄人,最终拆散了这队璧人,在蓝雪死讯传来的一刹那,李丹云也是真心为她感到遗憾。
所以她说,“请教主节哀。”
萧宿似乎没有把李丹云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轻轻笑了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放下了。不说她了,阿临呢?这次出行,你们没有带阿临一起吗?”
他口中的“阿临”,是高疆余和李丹云的长子,高临。
传闻中,他们二人尚未成婚便已经暗中苟且,那高临,便是冲动之中保下的孩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丹云才同胡月山庄彻底决裂,最终在没有任何长辈的见证下,选择下嫁给了三通教,并在几年之后,生下了高秋月。
提到自己的长子,高疆余脸上登时洋起了阵阵笑意,“阿临最近不在教内,他说他最近找到了阿烨的踪迹,这个时候,大约是在某个山旮旯里面寻人呢。”
萧宿:“阿烨?那位待你极好,但却早早故去的陈师兄的遗子?”
高疆余:“是啊,他和我师兄可是一个性子,每次外出采药,总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找得到人,阿临比较担心他的安危,一听到他的消息,总想着外出寻找。”
萧宿微微蹙起眉,“他一个小孩子,独自出行,怕是比较危险。”
高疆余抖了抖衣袖,露出空无一物的腰间,“不妨事,我已经将苏瑾鞭传给了他,有这样宝物在,定会保他的平安。”
李丹云抬起眼眸,晚霞染红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更映的她愈发的明艳动人。
她理了理被晚风掀动的衣襟,轻轻拽了拽高疆余的衣袖,开口道:“萧教主已经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了,你还不赶快请他进来。”
高疆余猛地一拍脑门,懊悔道,“瞧我这脑子,丹云说的对,快进来吧。”
即便是到了晚间,三通教仍然灯火通明,病人不会因为到了夜晚而停止病痛,所以百草堂里面的药炉终夜运转,值班的医师眼见李丹云进来,纷纷站起身来对教主夫人躬身行礼,李丹云稍稍点了点头,便示意大家各自继续,随后独自一人去了后厨,为高疆余准备晚饭。
高疆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李丹云身上,直到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落的另一侧,这才遗憾的转过头来,刚刚巧,看见了萧宿平淡如水的目光。
“李夫人的性格倒是变了很多,萧某记得上次拜访三通时,她还并非如现在这般。”
高疆余倒背着手,声音里有着掩藏不住的难过,“丹云自从……那件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蹶不振,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好。”
当年的炎山狝猎过后,胡月山庄便向和燔烯坛宣战,可燔烯坛到底是修真界第一大门派,实力与威望并存,因此不出三个月,胡月山庄便被打的丢盔卸甲,几近灭门。
为保住胡月山庄最后的一点力量,胡月山庄庄主不得已,将重伤的李丹云送给了燔烯坛大祭司涂商——做瘦马,供他玩乐和驱使,燔烯坛便也见好就收,这才给了胡月山庄一丝的喘息之机。
数月后,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宏大量,涂商又着人将李丹云送回了胡月山庄,而此时的李丹云已经身心俱疲,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整日里借酒消愁,闭门不出。
李丹云进退两难,直到高疆余的出现,才将她带离这可怕的深渊。
“我们这辈子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就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孩子们能平安长大成人,就知足了。”
萧宿和高疆余相识多年,对于这段往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由得唏嘘道,“当年的事,终究也是委屈了你们,秋月性格活泼,和从前的她很像。”
一说到爱女,高疆余的脸上登时便扬起温和愉悦的笑意,“秋月这孩子打小就贴心,给我们解了不少闷,丹云这些年能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也多亏了这小丫头天天黏在她身边撒娇。说起来,这孩子出生的时候,萧兄你还送了长命锁过来,只是那时候你忙着教中事务,没能过来喝满月酒,算起来,这也是你第一次见她。”说着,他侧身引着萧宿往内厅走,话音里满是为人父的骄傲,“这丫头别看年纪小,已经跟着我认了不少草药,下次萧兄再来,说不准她还能给你露一手,而且我三通教主医,待将来我老了,就把这教主之位传给阿临,秋月只需要好好的跟我学习医术,我定会保护她一世安稳。”
二人走入内厅坐下,随即便有三通教弟子为两位教主端上两杯茶水,是今年新得的竹叶青。
高疆余不喜奢华,这竹叶青味道清冽甘甜,正符合他的性子,萧宿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赞叹道,“果然是好茶。”
高疆余笑道:“萧兄若是不嫌弃,我叫人准备两盒给你带上,问宸教事务繁忙,你回问宸教泡着喝,这茶最是清火气养心神,适合你这种平日里劳心劳力的人。”
萧宿笑着应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话头一绕,说:“萧某此次登门叨扰,其实是想向高兄讨要一样东西。”
高疆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说萧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东西,是萧兄需要用一个‘讨’字来同我说明。”
萧宿眉峰动了动,放下茶杯,正了正衣冠,开口道:“听闻三通教内有一圣药,名为夜灵果,有稳定灵力,凝神聚气之效,萧某此番前来,便是想要向高兄,讨要此药。”
高疆余闻言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萧宿这一开口,便直接冲着他们的镇教之宝来,他稍稍思索,沉吟道:“萧兄难得开口,我又岂能坐视不理,只是这夜灵果毕竟是我三通教的圣药,敢问萧兄,你要这夜灵果,是用来做什么?”
萧宿的目光飘向门外,落在那位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却始终不言不语的面具人身上。
高疆余先是瞅了于益珩一眼,感觉不是很确定,随即重复了一遍:“治他的伤?”
萧宿颔首,不可置否。
高疆余的脸色更加疑惑。
他早早便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不是因为他过于安静的姿态,也不是他周身冷冽的气质,而是那张如同鬼怪一般都面具。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年轻的侍卫。
可那个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有传言说,他死在了问宸,死在了萧宿手中。
是传言有误?还是又有什么隐情呢?
高疆余疑惑道:“这是你新得的护卫?”
“也不算是新得的,是老朋友了。”
萧宿垂下眼眸:“一个……很像故人的朋友。”
高疆余了然。
萧宿重情重义,这么多年来,身边的旧人走的走散的散,能再遇上个容貌性情都像故人的,自然是要好好照拂。
他叹了口气,说:“我看得出,你很重视他。”
“能和萧某相谈旧事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高疆余从锦盒中抽出一张信纸,在上面书写了寥寥数句,“你放心,我即刻传信给栗澜,让他携夜灵果前来。”
萧宿未曾想到高疆余答应得这般爽快,不由得一怔,随即站起身拱手一揖:“高兄高义,萧某感激不尽。”
“你我多年交情,说这些客气话反倒生分了。”高疆余连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笑着摆了摆手,“只是有一事我还得先说在前头,这夜灵果性凉,入药需谨慎,不过你既然已经向我讨要财物,想来都做好了完全准备,不必我再多忧虑。”
萧宿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谦和道:“高兄这份人情,萧某记下了,按照三通教的规矩,凡治病必收诊金,金银珠宝于三通已然是无用,不知高兄需要萧某为三通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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