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狠权臣带走后》
苏晏回京半月后,一口薄棺摆在了周府门前。如今暮落黄昏时,天边绮霞浓艳得似糊在视线里的血,檐下灯火飘忽,愈发拖出鬼影幢幢的凄惶。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这棺材,既恼火对面嚣张,却也难免生出几分大厦倾颓的悲凉。
几个仆从犹疑推诿三缄其口,谁也不想触霉头去给太师通传,最终是周衍得到消息过来,众人窃窃私语的躲闪里,周公子看着乌沉沉的板木,平静下令开棺。
他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兄长。
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只余毫无生气的灰败,颈侧不会再愈合的伤口血肉翻卷,锈涩干涸。
周彻是自尽。
尽管周廷逸因为愤怒拒绝为周彻治丧,周衍还是挑了一块依山傍水的清静地方,安葬了兄长。
和周将军出征时的声势浩大相比,这葬礼实在冷清的惊人。
周彻头七的傍晚,周衍提剑进了周廷逸的书房。
很快,人们看到周府冲天的火光。
既然注定得不到,那就都毁掉吧。
一片兵荒马乱的吵嚷里,始作俑者拿着沾血的虎符去了京营。
如今出征西北的四卫尚未抵京,营中除开屯兵,便是余下的两支巽宁卫,苏晏带回来的人也不在此处。周衍领亲信杀了楚明瑜新换的京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而后领兵直扑宫城。
周衍的确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事起突然,宫城内的守军没有防备。彼时宫门正落钥,门边的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寒光一冷,而后天地倒悬,怔怔看着自己的身体倒在石砖。狼藉的污血与惨叫一寸寸吞噬往日秩序威严的宫城,而后是火光,与宫墙外的周府遥相呼应,没在漫天云霞里,万物共长天一色,惊心动魄的赤红与绚烂,燃尽日暮穷途的疯狂。
他几乎进入了建中立极的太极殿。
而后一支羽箭破空,将他钉死在丹墀之前。
箭势至锐,周衍踉跄半刻,猛然扑倒在阶上,呕出一口血。
满宫厮杀一霎缄默。
周衍艰难回过头,看到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晏。”
上将军漠然放下长弓。
“你输了。”
“难道你就赢了吗?”
周衍强撑起身,死死瞪着眼前纠缠多年的劲敌,唇边血迹蜿蜒,几乎末路穷途的惨刻与狰狞。
“周家倒了,你以为楚明瑜就能高枕无忧稳坐皇位了吗?”
“我侍讲十年,你也陪了他这么多年,他究竟资质如何,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且不论三关和辽远的野心,就是今年春的旱情,楚明瑜到现在都下不了决断。”他强忍着肩上的剧痛,勉强扯出一点冷笑,“当年要不是周家选了他,他根本坐不上皇位,就这样,还不甘心老实在君行殿当个摆设,做什么卧薪尝胆的春秋大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苏晏无动于衷注视着他眼底癫狂的愤恨,散漫笑了笑。
“那你呢?”
“机关算尽,却毁在周廷逸的私心,最后不也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略微俯身凑近周衍,眼底讥诮刻薄。
“其实你知道,你找再多的证据证言,都洗不去周廷逸心里的疑影。”
“当日你为了一个私通的诬陷弑母,还差点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当真是报丨应不爽,罪有应得呢。”
周衍瞳孔骤然紧缩:“那个孽种还活着?”
他分明交代过产婆,生下来就把她捂死。
苏晏却不再理会他的话,侧脸吩咐手下:“带走。别让他死了。”
最后一点余红隐入天际,暮云凝碧,浩然的蓝悄无声息消融万物,连满宫血污的腥秽都仿佛在幽暗里偃旗息鼓,苏晏抬起头,遥遥与阶上的挚友对视,身侧尸横遍野,灯影凄惶。
经宫变一事,周家谋逆已成定局。太师周廷逸为周衍所杀,好在众人救火及时,勉强抢出半截尸首,相貌尚可辨认,也不至再闹出什么金蝉脱壳的传闻。
主犯周衍凌迟处死,余下枭首示众。楚明瑜正想对朝廷的周家残党赶尽杀绝时,苏晏却在功勋赫奕时递了辞官的折子。
周家倾覆,余下残党再掀不起风浪,朝政事自有新一朝的栋梁忧虑,苏指挥使也难免生出几分云消雨散的倦怠。
他想去找江初宁了。
楚明瑜看着跪在眼前的挚友,眼底有哀戚。
“我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
苏晏平静笑了笑:“自古苍鹰酷吏难有善终,臣也不想成为陛下留在史册上的一个污点。”
遇见江初宁之前,他的确没想过功成身退的后路。
如今却难免多出一份牵挂。
他的君上沉默良久,讲,等户部的案子了结。
楚明瑜不想放苏晏走。
这么多年,苏晏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龌浊与脏污,楚明瑜也早已习惯去依赖这柄称心如意的刀,又如何舍得罢手。
而苏指挥使最终也的确没能功成身退。
户部尚书抄家后,皇帝下旨将其部分家产运往三关充作军需,并点了翰林院两位庶常,往山南、关中两道赈灾。
让百官始料未及的是,盛夏草木葳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倒在城门前,官差正要上前驱赶,他却拿出符印,说他是派往关中赈灾的陈庶常的家仆,有要事禀告。
官差见那符印不似作伪,几番犹豫,将人带到了京兆的衙署。
那仆人自言他们才进代州,便被一伙流民围堵,那些人来势汹汹,劫了赈灾的官粮不说,还杀了不少官差,他们在林子里跑了半天,好容易才摆脱这伙人,暂且找了个村子落脚,竟听村里人说,道治所在的缙州闹得更厉害,有人带头砸了道署,开了官仓济民,陈庶常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便赶紧让他回京报信,谁知山南的情况竟也比他们路过时又糟糕许多,不知是否受缙州事的鼓动,山南也开始有百姓冲击官府。一片混乱之际,他在山南又被不知道什么人盯上,一路东躲西藏,几乎去了半条命才逃回京城。
楚明瑜得知消息,第一反应却是恐惧。
关中道流民举事,镇西侯府和关中道署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
连他们放在当地的鸾仪卫都安静的不对劲。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
当日下午,山南急递进京。
梁家反了。
关中道已在镇西侯府控制之下,甚至山南道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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