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雨下得大了，信号也变得不太好，手机里的机械女音一顿一顿的，电流音尤其明显，柳序青挂断通话，心里无端升起一丝恐慌。

“青青，你在给谁打电话呢？”

纪明潭打着领带走过来，柳序青下意识按黑屏幕，整个人不着痕迹地往后一缩，摇了摇头：“没什么，是外卖。”

说完又将话题扯到纪明潭身上：“学长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纪明潭今天穿得极其正式，一整套西服套在身上，衬得人笔直挺拔，再加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简直是帅死人不偿命的地步。这套西装还是柳序青还在上学，而刚毕业的纪明潭要去心仪公司面试时，两个人一起去买的。本来就不是什么贵的料子，裁缝也是普通的老师傅，试穿后简单照着纪明潭的身材改了改就买下来了。

只是过了一年，纪明潭工作稍微稳定下来，买了质量更好的全身定制西装，这套就被压箱底了。近两年才不知道怎么的，纪明潭又开始“钟爱”这一套起来，穿上去甚至完美地贴合了身材，好像这两年的健身就照着这套衣服健的似的，其他所有的高定与之相比都成了地摊货，全没有这套显得纪明潭好看。

那一点微末的异常暂时从柳序青脑海被抹去，他弯起眼睛上前，娴熟地勾住纪明潭的脖子，然后埋在人怀里，吸猫一样猛吸了一大口。

“喷香水了？身上怎么这么香？”柳序青抬头，“这么香，让别人闻去了我要不开心的。”

“只给你闻。”纪明潭眸子一沉，“只有你能闻到。”

“切，贫嘴，你这么香，八百里开外都能闻到味儿了，别人怎么可能闻不到？”柳序青松开纪明潭，双手抱臂，“以及，你还没回答我今天要干什么去呢？”

“有一个外地来的客户，单子比较大，公司安排了我去接待。”纪明潭牵过柳序青的手，神色抱歉，“可能会结束得比较晚，所以今天要委屈我的青青自己上下班了，待会儿到公司和晚上到家后，要记得发消息，这样我才安心。”

“原来如此。”柳序青点头，又说，“学长就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一个人上下班也不是难事，学长这样弄得我跟巨婴一样。”

这话带了点开玩笑的语气，但话里话外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前一阵子，柳序青嫌吃药麻烦，经常趁着纪明潭不注意把药扔了，于是又开始频繁地做噩梦，精神状态也急剧下降，导致现在纪明潭恨不得把柳序青生活上的每一件事都包圆了，就差强行给他再请一次长假了。

开玩笑，这年代找到好工作比坐马路牙子上碰到一张无主的五百万彩票还难，他可不想因为总是请假从公司滚蛋。

只是纪明潭的控制欲越来越强，已经到了柳序青都渐渐觉得喘不过来气的程度。

而且最近纪明潭身上的香气愈发的浓郁了。

其实他们家里并没有香水。

之前纪明潭有喷香水的习惯，柳序青觉得太刺鼻了，又不想让纪明潭不开心所以就没有说，忍了好久都快习惯了，后来已经可以完全忽视那些气味了，又在某一天收拾房间时看到了衣柜深处几瓶只剩一半的香水瓶，看喷口已经很久没使用过了，纪明潭就在那时推开门，说了一嘴“快过期了”，就把那些并不便宜的香水一起打包丢到了楼下垃圾桶，自那以后就没有买香水了。

至于现在的香气，柳序青很喜欢，一靠近就浑身发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也没空闲的脑子去探究它到底怎么来的，只想着永远黏在纪明潭身边，然后日夜宣/淫。

这样确实不错，但次数多了就容易失去理智，下场就是两人早上双双错过闹钟，急急忙忙地穿衣洗漱飞到公司。

令人上瘾的东西……很令人恐惧啊。

柳序青接过纪明潭递过来的胶囊，愣愣地盯着。

和阿莫西林差不多的外壳，黄绿的配色，盯的时间久了，外表还是那个外表，脑子却止不住地发散，感觉手上的东西变得陌生，似乎扭曲成了别的东西，蠕动的、眨动的，眼珠子。

人类的体温微微融化了外壳，药黏在手上。

他想起最近的梦，依旧反反复复地上演“成婚”的那幕，从梳妆到接亲到拜堂，最后停在洞房花烛夜，梦里的“纪明潭”挑起盖头，他也随之抬头，二人目光相接的一刻。

因为一连好几天都是分毫不改的情节，柳序青已经麻木了，甚至开始无聊地关注到最初没注意到细节。譬如“新娘子”身上的嫁衣虽然华丽，但总体还是男子制式，拜堂时的宾客有纸人，但也有活人，纸人嘤嘤地哭，活人却是绝大部分都在笑，再比如“纪明潭”推门而入时，他闻到了门口有很浓香火气，比别的地方还要浓郁，像是把香直接敬在婚房大门口似的。

还有，外门在下雨。

雨把新郎官的裙角都浸湿了，和趁机钻入房间的冷风一起，卷着微微的腥气送了进来。

再就是铺天盖地的腥香。

和现实中闻到的有七八分相似。

黏腻，暧昧，像融化在胃里的胶囊外壳。

这个梦柳序青没有和纪明潭讲。

他下意识觉得，以前所有的噩梦都可以纪明潭倾诉，唯独这个，如果说了，他就要永远失去什么了。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也许人类真的有潜藏在基因里的生物本能，科学玄学都讲不清楚，流淌在族群的血脉里成千上万年，在主体碰到极端危险的时候发出微弱的警报，甚至控制思维，一遍一遍告诉主体不要去做某件事，不要靠近未知。

纪明潭就这样静静看着柳序青，没有动作。

明明还有几分钟就要出门了，他现在却完全不着急了一样。他看出柳序青在犹豫。

在犹豫什么呢？

目光越过柳序青，投向他们的房间。

他们在这个房间里相伴了近三年，里头所有的装修陈设都是按照柳序青的喜好来设计的。柳序青很聪明，上大学时虽然孤僻，但是成绩总来没掉出过专业前10%，奖学金虽然拿不到特等，但是一等二等还是易如反掌的。他真的很会巧妙地利用那些狭小的空间。

譬如在某一个四面八方被封死的“假抽屉”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把水果刀。就连纪明潭一开始都没发现，直到后面在这上头吃亏了才长了记性，然而他太低估柳序青，并不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结果就是被这家伙接连耍了很多次。

“青青，乖乖吃药，待会儿还要上班呢。”纪明潭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