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
杨铮寂一路仔细观察府中地形与建筑,鹰隼般锐利的眼扫过角角落落。
今日慕容府极尽奢华,成了不夜天。
重檐次第,华灯明烛。青玉地,波斯毯,博山炉吐沉香烟。琵琶箜篌响云霄,胡姬旋舞千重浪。
慕容雄满身形彪悍魁梧,肩宽背厚,一身横七竖八的腱子肉,坐于主位上时就如猛虎盘踞,颊上一把长长的胡须,浑身透射出威严壮大的气势。饮酒时,海碗在他蒲扇般的掌中,竟显得像孩童的小玩器。
何佼月不禁想到,传闻慕容拥璧生前与这位兄长,不论是使刀还是拳脚搏斗,都能打得有来有回。那么慕容拥璧又是何等强劲有力。
慕容雄满的身旁是他的夫人独孤华净。她容貌端庄,举止雍容,待客有礼有节,但何佼月看出她并不高兴。因为只要无人同她言谈时,她便面无表情,像一个活死人。
离这夫妻二人最近处,特意空出一个席位。
这在宴席上显得突兀。
但无人敢问。只当没看见。
何佼月眼力绝佳,发现独孤华净将这空席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总是不由自主地望过去,一望见,下颌当即咬紧,手攥成拳。
慕容乾也时不时瞥一眼空席位,显然不以为妥当,老态龙钟的脸皱起,浑浊的老眼流露出不满,只不过强忍着不发话。
慕容俭良和崔稚柔从不看向那空席位,眼神回避,似是不敢,也像是窘迫。他们七岁的女儿慕容文秀,身患残疾,不能行走,虚弱无力地睡着。
崔稚柔也不用乳母协助,始终一个人将女儿抱在怀中,片刻也不放开,悉心地轻拍、抚摩,低声细语地哄,时不时以小匙蘸些米汤或肉汤,喂到女儿口中,自己却不曾吃喝过几口,容色也有些疲惫和憔悴。
酒过一巡,众多婢女手捧新菜肴鱼贯而入。
慕容雄满豪气道:“珍馐美味,请诸君一尝。”
有宾客笑问:“难道是西王母瑶池宴上的蟠桃和甘露?”
慕容雄满说:“瑶池宴不足为奇,此菜,方为绝妙。”
“哦?慕容别驾且点拨一二,究竟是何等稀罕美食?”
“河豚鱼。”
何佼月与杨铮寂陡然抬起了眼。
“啪”一声脆响,独孤华净重重放下杯盏,磕在案上。
而慕容雄满根本不理睬她。
他大动干戈地提起银箸,率先对河豚大快朵颐。
按照慕容雄满的要求,河豚以多种方法烹饪,有清蒸河豚、炙烤河豚、腌河豚、河豚汤、生鱼脍,还有——
河豚鱼酱!
是用新鲜鱼肉剁碎、腌制、发酵而成,色泽赤红,香气扑鼻。
与江海食肆里致人中毒的鱼酱一模一样!
难道真是慕容雄满动的手?
可这也太过于明显了啊!
若真是凶手,他又怎会毫不掩藏地将一切暴露在杨铮寂和何佼月面前?
何佼月与杨铮寂百思不得其解。
气氛沉重而凝滞。
众宾客中也无人敢下箸。
他们都担忧中毒,见了那些菜肴直发怵。
俗话说得好,今日河豚美味,明日地府相会;今天来慕容府登门,明天黑白无常上门;吃河豚不吃河鲤,早晚要办招魂礼……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勇当出头鸟,公然和慕容雄满叫板。
出头鸟杨铮寂开口,意有所指道:
“慕容别驾可知,时常有人因河豚中毒而死?”
众宾客稍稍松了一口气,在心中感激杨铮寂。
慕容雄满嗤笑道:“中毒而死?那是他们不懂得烹调之法,愚蠢,命贱,该死。”
语气唯我独尊,令人恼火。
但却也无法琢磨透他是否知晓江海食肆案情。杨铮寂始终在观测他的神色,始终不能下定论。
杨铮寂又问:“莫非,别驾有办法控制河豚的毒性?”
慕容雄满说:“是,我早已吩咐主庖的婢女精心处理食材。主庖婢女何在?”
侍卫把八个主庖的婢女带上来。
动作粗鲁,几近于押送。
八位婢女被推到宴席正中央。其中为首的那个婢女看了一眼慕容雄满,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用力咽一下口水,才战战兢兢地说:
“奴婢、奴婢已将河豚中有毒的部位,皆皆皆剔除了……”
慕容雄满颐指气使:“说,有毒部位为何。”
“就、就是,胞络、肝、肾、眼、血液……”
“剔除得一干二净了?”
“是。客人应、应当不不不会再中毒……”
“应当?”慕容雄满站起身俯视婢女,虎视眈眈,“你不能担保?”
婢女打着颤回话:“奴婢,应当,能、能担保……”
铿!
慕容雄满倏地拔刀。
刀刃抵在那婢女颈边:
“但凡有一人中毒,就先斩了你们八人。”
那婢女发出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闭住了嘴,一动也不敢动,可嘴唇不住地战栗,泪珠像决堤一般涌出。
她纤细的勃颈上已有一丝血线渗出。
还有一个年幼的婢女晕厥了。其余婢女纷纷跪倒,磕头求饶。
慕容雄满自矜道:“传闻西晋权贵石崇在宴请宾客时立下规矩,若宾客不饮尽美人所劝之酒,便要斩杀美人。某不才,愿效仿此等风流美谈。”
满场死寂,如同被冰封,静得几乎能听清旁人的心跳。
慕容雄满不喜这沉寂的氛围,侧过身,挑了一个软柿子问道:
“二弟缘何不下箸?”
慕容俭良低着头,嗫嚅着唇,却说不出话,显得懦弱而无能。
“是不合胃口?”慕容雄满又问。
慕容俭良仍不答。
“回话!”慕容雄满一声暴喝如雷鸣。
简直地动山摇。
慕容俭良摸了摸震痛的耳朵,无力地开口:“回兄长,合、合胃口。”
那声暴喝惊吓了慕容文秀,她伏在崔稚柔肩上,低声地哭泣。哭声也虚弱,像病了的小猫。
“弟妇,”慕容雄满不悦道,“文娘可以在寿宴上哭么?”
崔稚柔面色惨白,颤抖着闭了闭眼,越发紧张地抱住女儿,低声下气道:“回兄长,文娘……不可以哭。”
慕容雄满:“子不教,是何人之过?”
崔稚柔垂眸不敢直视他:“是父母之过。”
慕容雄满:“慕容氏家训,你可还熟记?”
崔稚柔:“妾熟记于心,一日不敢忘。”
慕容雄满:“慕容氏家训对犯错的人作何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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