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客起哄：“你一介妇人，懂什么江湖？”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满座哄笑。

“就是就是！”邻桌几人跟着嚷，酒碗磕得桌面咚咚响。

“小娘子看话本子看痴了，也敢冒充崔家主的师姐，不自量力。”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道：“崔家门第，不是你能攀得起的。”

岂料这句像是刺中了宋瑶哪里。

她没抬眼，只顺手拈起一根筷子，随手一掷。

看着是随意不过的一下——‘夺’的一声，筷子已钉进瘦长脸男人身侧的木柱里，半截没入，尾端犹自嗡嗡震颤。

那男人僵住，半句嘲笑卡在喉咙里，再没敢吐出来。

堂中霎时没了声音。

动静惊动掌柜。一个中年胖掌柜从柜台后颠颠跑出来，脸上堆着笑，连连作揖赔罪，还要把她们两位的茶钱一并免了。

他心下暗叫苦——生意本就不好做，眼下京城地界，谁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再得罪这等厉害的高手，酒楼怕是真的开不下去了。

有新客到了门口，见堂中寂静，气氛诡谲，脚步顿停，不知该不该进！

胖掌柜把人迎进来。

于翠拉了拉小姐的衣袖，示意她冷静。宋瑶抬头扫了一圈，发现周遭的人都在用各异的目光看来，或惊、或惧、或好奇……齐齐落在她身上。

她眉头一扬，从桌上的竹箸筒拈起几根筷子，对着他们扬了扬。

在座的客人慌忙纷纷闪躲，生怕竹筷下一刻就落在他们身上。

恐吓目的达到，宋瑶神色淡淡，搁下茶钱起身便走。于翠忙跟上，主仆二人出了酒楼，身后一片寂静，无人敢拦。

黄泉渡势力早已渗透京城，以前，是崔砚礼以为小师姐死了，把重心都放在锦花城搜寻，昨夜他亲眼见到师姐活着，早已在京中布满眼线。

当宋瑶带着翠翠在街上随口聊着坊间八卦，浑然不觉，街角阴影里，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正隔着人群，无声地跟随她。

于翠带着小姐去寻了昨夜来通风报信之人，一处暗巷，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穿一身粗布衣裳，肤色黝黑。

宋瑶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道：“市坊消息众说纷纭，你去打听清楚朝廷为何要对崔家下手？崔家犯了什么事？此次不成，日后可否还有后手？崔家有事随时来报。”

她略一沉吟，又掏出十两银子塞到他手里。

“必要时，尽管花银子去买消息，要真实的，不要道听途说。”

那人应声退下。

少女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昨夜崔家遭难，黄泉渡出手，今日市坊皆传小师弟是其幕后主人。

黄泉渡名声极恶，特别还杀了乘风剑仙，她不愿意相信师弟会变成杀人如麻的坏人。

那人隐在檐影深处，望着她远去的背景，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师姐为何不亲自来问我？

昨夜，朝廷派出四万精锐围杀崔氏以及旁支，势要赶尽杀绝。

一夜过后，该死的人一个没死，倒是朝廷的兵马尽折。

崔巍昂在朝上没有提起夜里的事。安和帝也当作无事发生，他以造反的名义想剿灭崔家，孰料派出去的兵马尽数死绝，再次下手，就要准备好足够的兵力。

否则，他这个皇帝不一定能安全。

四万人，就这样在京城里没了声响，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散朝之后，安和帝第一时间宣了镇北将军入御书房。殿门紧闭，君臣二人密议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比谁都清楚崔家不会就这样算了，昨夜折的是朝廷的兵，明日要还的，可能就是他的命。

镇北将军退出御书房，他身边还是有先前的太监跟宫女伺候，帝王并没有撤回这些人，除非崔家覆灭，他的监视才不复存在。

“父皇。”

一声娇软从殿外传来。

安和帝抬眸，见是三女儿李仙韵走了进来。

她封号和静，是帝王最宠爱的女儿，早年便以游历江湖为由离了宫，安和帝从未催她回宫议婚，由着她在外头胡闹，这份纵容，满朝公主里独她一份。

“儿臣给父皇请安。”

她一身绯色宫装，发间簪着金步摇，妆容明艳，行礼时却一丝不苟，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安和帝望着眼前这个妆容明艳、行礼一丝不苟的女儿，心中微微一动。

从前那个仗着宠爱在宫里横着走的小丫头，如今也学会收敛锋芒，懂规矩、知进退。到底是长大了。

他眼底浮起一丝欣慰，温声道:“快起来。”

李仙韵不惧帝威，亲近地走到父皇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年在江湖上的事。

一人击退了多少马匪、与剑仙单挑、与江湖女侠义结金兰……

与崔砚礼在边关大败扶台国！

安和帝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方才那点欣慰，在她重新提起那个名字的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你幼时不是最讨厌他？当年哭着跑来找朕，说崔家对你不敬，嚷着要朕赐死崔砚礼——怎么如今，倒与他并肩在边关大败扶台国了？”

那年她受了委屈便跑到御前抹眼泪，小脸涨得通红，一口一个“崔砚礼该死”，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李仙韵一愣，避开父皇的目光。

她盯着窗外的檐角，声音别扭：“父皇这话说的，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自然要改。崔家……崔家如今也不是从前的崔家了。”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

安和帝盯着她看了片刻，淡淡道：“你可知，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

“儿臣自是知晓。”她声音低了下来，“大批官兵连夜冲进崔家，要灭崔氏满门。”

她顿了顿，忽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间步摇晃了一晃。“父皇”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别再针对崔家了。您赐儿臣和礼哥哥的婚，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往后……往后我们好好相处便是。”

崔氏一族对帝王，早已不是怨，是恨。灭门之恨，刻进骨头里，几代人都未必能消。

从小被宠到大的公主，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嫁过去，两家仇怨便能一笔勾销。

有些仇，不是嫁一个人就能化解的。

有时候，人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是一种悲哀。

安和帝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目光沉沉。

看不清局势，不怪她；可看清了，还抱着天真的念头，那就是蠢。

她在外游历江湖那么多年，见过血、经过事，怎么还会以为一纸婚书就能化解灭门之仇？

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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