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弟不是那种人》
走出茶楼,这条街上早没了往日模样,青石板上混着泥灰与血渍,沿街铺面十之五六紧闭,偶尔几家开着的,也只在门缝里收钱,递出吃食后立刻关上,仿佛慢一步便会招来祸事。
流民三三两两蜷在檐下、墙角、坊门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金吾卫来了,快跑。”
那些衣衫褴褛,面如枯槁的人跑得飞快,很快消失不见。
“小姐,我们也快走,以免被当成流民就麻烦了。”
“嗯。”
两位民妇打扮的女子也跑得飞快,在拐角消失不见。
金吾卫披甲持刀,巡查六街、防火缉盗,坊正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名册。
宋瑶与于翠走上朱雀大街,这里不见流民踪影,街头与街尾都有士兵把守,只要衣衫褴褛或者是消瘦的人靠近,就会被盘问,不放进来一个流民。
这才是京城的模样!
两人买了一些饴糖、蜜饯、果脯、桂花糖、卤味、酱肉、蜡烛、火折子……
主要是宋瑶要买,两人提不了,又雇了一辆马车,满载而归。
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暗红,从马车内掀开车帘,檐角、坊门、树木的轮廓一点点远去,变得模糊。
后面有一辆马车不远不近地驶着。
这是被跟踪了?
宋瑶不缺钱。
她身上的银钱,皆是师弟所赠。即便不事营生,日子也过得宽绰自在,可这回出门采买,却不知何时起,身后多了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是流民吗?
或是强盗?
于是,她开始思考,杀了人应该抛尸在何处?
为了避免暴露,她吩咐车夫多绕两圈,并未直接回家,车夫一听说有人跟踪,也猜到可能是流民,正义感爆棚,发了狠的赶车,誓要甩掉这些人。
车夫是京城周边人士,看着流民把城里搞得乱糟糟的,心里很是气愤,恰好此事一个出口。
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这两位小娘子。
他凭着对城里的熟悉程度,东绕西绕,还真把人甩掉,把两位小娘子送到家后,他满意离去。
夜色沉沉,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入宋府后院。
少女一身夜行衣,落地无声,径自穿过回廊。
院中,母亲早已端坐等候,见她归来,只微微颌首,并未出声。母女二人进了屋,反手落锁,又仔细检查了窗棂,才在灯下低声交谈起来。
宋瑶将今日所见一一告知母亲。同时,她白日里在朱雀大街采买,听见百姓议论纷纷——大偃国迟迟查不出杀害扶台国太子的真凶,朝中主战之声渐起,两国兵戈恐怕一触即发。
市井流言,真假难辨。她不敢妄断,只将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与母亲听,末了低声道:“娘,外头风声紧,您近来还是少出门,多加小心。”
百里蕊细细叮嘱女儿:“你也一样,若无要事,少往外跑。钱财莫露,本事也别轻易亮出来。眼下这光景,娘只盼你心里装着自己便好,别总想着去救谁,你不是救世主,能护住自己,已是万幸。”
烛光下的妇人从容娴雅,让人心生安宁。
有了母亲,宋瑶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父亲,她依偎在妇人怀里,“娘,你知道小师弟的下落吗?”
妇人一怔。
女儿还是放不下那人吗?
还未等她有反应,怀里的少女赶紧澄清道:“世道大乱,师弟心思单纯,我就随意问问。”
“你下山历练后,母亲便回了宋府,你小师弟的消息,传不到此处。”
妇人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以示安慰。
“明白了。”
少女不再言语。
她未曾将中了七日春、小师弟帮忙解毒一事说出口。
虽然自己不是一个多么忠贞的女子,可那是小师弟,金相玉质的少年,她想起夜晚时他的清冽温柔、褪尽衣裳的……
她脸红心跳得厉害,匆匆告别母亲,用轻功回了偏宅。
不久后,扶台国与大偃国开战了。
镇北将军领兵应战,一同前去的还有虞元良。
烽火一起,消息传回京城,城中愈发乱了。那段时日,四九城的护城河里时常漂着血水,腥气顺着风漫进街巷,连空气里都带着铁锈味。
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聂云芝,在城外搭棚施粥,一连好几日都施,此举让她在京城名声更盛。
回京许久,宋瑶终于听到小师弟的消息。
街头巷尾都在传崔砚礼与三公主李仙韵现身边关军营,为镇北将军出谋划策,共击扶台。那三公主竟还亲自披甲上阵……
她笑着对翠翠道:“小师弟怎么跟三公主凑到一块儿去了?我师妹呢?莫不是三公主横刀夺爱?呵呵。”
“我先回房看会儿话本子,别来扰我。”
房门合上,笑意顷刻褪尽,泪水无声滑落,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里这般苦涩。回京之后,小师弟的身影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小师弟的下落。
偶尔随翠翠出门采买,也只安安静静待在马车上,帘子一放,外头的闲言碎语便与她无关。
黄泉渡再度成名。
只因它杀了乘风剑仙;
萧乘风,战意满身,三十岁便踏入剑仙之境。此后他仗着剑仙之名四处踢馆,剑下不知多少无辜性命,其中多为弱小之辈。
此等行径,也算是死有余辜。
世人一时间纷纷指责黄泉渡,连剑仙都敢杀,何况是他们这些普通人?
江湖中人同样风声鹤唳,警惕下一个是不是轮到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地过,转眼便过了三年。
镇北将军大败扶台国,扶台国送来降书,战争结束,他带着降书回京。
一同回来的还有崔砚礼与三公主。
凯旋那日,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两侧便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酒楼茶肆一楼二楼窗棂全被打开,街中央铺上红布,看不到尽头。
第一缕阳光升起,马蹄声从远而近,为首的是镇北将军,他头戴铁盔,盔顶上是醒目的红缨,眉眼尽是冷峻。肩披吞肩甲,外罩玄色战袍,腰束镀金兽面束带,足蹬战靴,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
他的身后,便是次子虞元良。
再到后面,便是副将、军队。
宋瑶躲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目光始终胶着在长街上,不肯放过每一个经过的身影。可直到队伍快要走完,她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人。
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确定他会从这儿过?我怎么没看见人?”
“茶楼里的人亲口说的,怎会有假?”于翠也急了。
这消息可是她花了五十文茶钱、磨了掌柜好半天才套出来的。
她心里盘算着:今日若见不到崔少主,非得回去把五十文要回来不可!
队伍的最后。
几位年轻的少年与少女骑马慢慢跟在后头。
一位少年用一根玉簪束着长发,身穿一袭月白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下隐隐散发柔光,腰间垂一枚青竹玉佩,随着马儿步伐晃动轻响,一双凤目顾盼生威,神仙玉骨,贵气天成。
正是崔砚礼。
同行的还有张扬秾丽的少女三公主李仙韵。
笑起来梨涡浅浅的林汐。
面沉如水的少年,瑞王世子李长宣。
人群中显然有百姓认出他们,小声窃窃私语后,爆发巨大的欢呼声。
长街尽头,立着一位少女。她身姿纤柔,眉眼温婉,一身素雅衣裙在喧嚣人潮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李长宣一眼便认出了她——这不是上次回京时见过的聂云芝么?
见他走近,她提裙迎了上来,面上带着浅浅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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