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塔下面热闹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临时舞台已经搭到一半，工作人员踩着升降梯调灯，几只纸箱摞在路边，箱口露出银白英雄的纸面具。小孩们排队领变身器，拿到以后立刻对着空气挥来挥去。有人笑，有人拍照，有人提醒孩子别跑到警戒线里面去。

大屏上，月见战士正一次又一次挡在孩子前面。

银白装甲举起光剑，胸口月牙徽章反射着白光。

不死途和相马回到电视塔外围时，正好赶上第二轮试灯。白光从塔身顶端扫下来，擦过广场边缘，照亮搬运通道尽头那扇灰色仓库门。

门上贴着临时标签。

【新年特别宣传项目道具仓】

再下面一行小字：

【宣传组 / 物料组 / 摄影棚共用】

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就在这里。

相马把鸣海的残留收货备注调出来，和仓库门牌对了一遍。

【T.R. / 临时仓 / 电视塔】

“就是这儿。”他说。

不死途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工作人员把一箱泡沫剑推进仓库侧门。箱子很轻，推车一颠，里面的剑柄撞在一起，发出塑料壳互相磕碰的空响。

相马往前走了一步。

门口的物料员拦住他：“抱歉，临时仓正在复核物料，非宣传组人员暂时不能进入。”

相马出示证件。

物料员看见异防部标记，态度立刻客气了一点，但仍然没有让开。

“上面通知，倒数夜相关物料统一封存核对。尤其是演出皮套、互动道具、后台设备，全部要走清点流程。”

相马问：“通知什么时候下的？”

物料员翻了翻登记表：“几分钟前吧。我们也刚收到。”

相马看向不死途。

不死途没有说话。

仓库门旁边的协作屏在这时亮了。

先是月见异防部徽记，然后跳出协调组接入提示。久世征司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仍坐在那间明亮的会议室中，身后有人递文件，有人低头操作终端。画面很稳，声音也很稳。

“相马翔太，不死途先生。”久世说，“鸣海修也的供述我们已经收到。电视塔临时宣传仓会列入异常复核范围。”

相马抬头：“你们什么时候决定复核的？”

久世停顿得很短。

“系统在数分钟前生成自动风险建议。协调组正在处理。”

“数分钟前？”

“是。”久世说，“倒数夜物料本就需要多轮安全核验。现在既然出现相关线索，优先复核宣传仓是合理安排。”

他说得很平稳。

甚至很合理。

可相马的脸色没有松下去。

不死途看着屏幕，忽然问：“自动风险建议，谁喂进去的？”

久世看向他。

“系统根据现有风险项生成。”

“哪些风险项？”

“旧式医疗耗材、宣传物料、电视塔周边、外包维修记录。”

“外包维修记录是谁提交的？”

久世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处理提示闪了一下。

【权限核验中】

随后，久世说：“提交来源涉及内部流程，暂时不能公开。我们会在复核报告中说明。”

归零的声音从通讯里挤出来。

“翻译：我现在也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能说。两种都挺欠骂。”

久世像是没有听见这句，继续说：“仓内包含儿童互动道具、演出设备、皮套安全部件和后台联动模块。外部人员直接进入，可能造成物料混淆，也会影响后续证据链。请在外部等待同步结果。”

相马冷笑：“保全到我们看不见为止？”

“你可以申请共同见证清点。”久世说，“但需要等物料组完成初筛。倒数夜现场人流密集，我们不希望在群众区域制造额外风险。”

这句话没有错。

至少听起来没有错。

不死途没有立刻反驳。

久世说的每一句都像一块平整的砖，铺下去以后，路就变窄一点。砖本身没有问题，甚至摆得很端正。问题是，再往前走，所有人都会发现自己只能朝他铺好的方向走。

“多久？”不死途问。

“物料初筛预计四十分钟。”

归零立刻骂：“四十分钟够老白进化回人类吗？”

老白：“你对我身上的基因病毒有过高期待。”

久世停顿了一会，慢慢说：“归零小姐，宣传后台联动试装应该正在进行。请不要在试装过程中接入多重通讯，避免干扰安全反馈。”

归零冷笑：“你们那破后台还有脸提安全反馈？”

“如发现异常，请提交给宣传组技术员。”

“我现在就提交。”归零说，“建议把写这后台的人和写主系统判断的人关一个屋里，让他们互相欣赏。”

屏幕里，久世没有生气。

“意见可以记录。”

归零亮度蹿了一下：“又记录！你们月见是不是靠记录发电？”

老白这次没有笑太久。

他蹲在摄影棚后台的操作台边，盯着屏幕右上角的 TR-07。归零的月蚀女妖皮套已经扣上半身，紫黑色外壳套在辅助框架上，长角从头盔两侧伸出来。她还没有完全进入皮套，所以光点从胸口连接位探出来，像一团被迫入住凶宅的鬼火。

不死途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受击反馈能关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操作台：“低功率，正常不会有问题。”

“我问能不能关。”

归零从连接位里探出一点光，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格。

“不死途先生，我还没进去。”

“所以现在问。”

工作人员被他问得有些发怵，低头翻了半天后台说明。

“试装流程里可以降到最低，但正式拍摄默认开启。要完全关闭，需要宣传组技术员权限。”

归零立刻骂：“拍儿童节目还要开受击反馈，你们月见战士是靠打临时工获得力量吗？”

老白没有笑，只把那一行权限说明也截了下来。

工作人员在旁边调试动作捕捉。

“怪人七号，抬左手。对，幅度再大一点。然后前扑，做一个攻击小孩模型的动作。”

归零停住。

“你再说一遍，我攻击什么？”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指向前面立着的泡沫人偶：“模型。剧情里月蚀女妖袭击群众，月见战士登场保护孩子。很正能量的。”

“正能量就是让我先打小孩模型？”

“是模型。”

“模型也很无辜。”

老白抬头：“拿补贴。”

归零沉默一秒。

月蚀女妖的尖爪慢慢抬起来。

“模型站稳。”她冷冷说，“我要营业了。”

工作人员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看参数：“扑击动作通过。接下来被主骑击退，向后倒地。”

“我才刚登场就被打？”

“这是第一段。”

“第一段就被打？”

“后面还会爬起来。”

“爬起来干什么？”

“再被打一次。”

归零停了两秒。

“这个角色是不是欠工资？”

工作人员想了想：“补贴现结。”

月蚀女妖向后倒得很干脆。

老白笑了一声，刚笑到一半，目光又落回后台屏幕上。

【TR-07 / 月蚀女妖 / 试装区】

下面是一串普通字段。

【动作捕捉：正常】

【坐标同步：正常】

【受击反馈：低功率】

【安全状态：正常】

这几项都没问题。

问题在列表下面。

老白用爪子点了点屏幕边缘。

“归零，往上翻。”

“别催，我刚被正能量击倒。”

“往上翻。”

归零听出他声音不对，光点压低，接入后台目录。

列表展开。

【TR-01 / 摄影棚】

【TR-02 / 道具车】

【TR-03 / 宣传仓】

【TR-04 / 宣传仓】

【TR-05 / 未试装】

【TR-06 / 备用】

【TR-07 / 试装区】

【TR-00 / 测试项 / 未启用】

工作人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道具组编号，前几个应该是备用怪人皮套。”

老白问：“技术员先生，备用皮套通常放在仓库？”

“很正常啊，仓库就是放道具的。”

归零没有说话。她把 TR-03 和 TR-04 单独拉出来，字段一列列展开。

前几项还算正常。

【坐标同步】

【动作捕捉】

【受击反馈】

【安全状态】

再往下，字段忽然多了几行灰色小字。

【情绪应激】

【心理安全演示】

【低功率刺激】

【接入锁定】

归零停住了。

工作人员茫然地看着那些字：“这是什么？我们培训表里没有这个。”

老白也不笑了。

“技术员先生，恕我确认，宣传怪人皮套为什么需要心理安全演示？”

归零的声音变得很冷：“可能它上台前还要考心理咨询师。”

她一边骂，一边截图。没有深接，没有破解，只把那几行字段完整保存下来，顺手把后台目录也备了一份。

老白低声说：“别动太深。”

“知道。”归零说，“这个后台完全是个泡面桶，桶底有洞，掀太狠汤全漏出来。”

“比喻恶心，但你明白就行。”

“主系统太干净了。”归零盯着屏幕，“干净得像有人天天擦。反倒是这种破后台，可能还留着鞋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套在身上的月蚀女妖。

紫黑色外壳在镜子里显得很不体面。长角、碎裙、尖爪，一眼看过去就像要被主骑一剑劈开的倒霉反派。

“我现在算什么？”归零问，“怪人？临时演员？倒霉蛋？”

老白盯着后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算站在路上的人。”

归零转向他：“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懂了。”

“你们旧游侠说话都这么讨厌吗？”

“一般还很晦气。”老白说，“但有用。”

老白抬眼看她。

这句话不像归零平时随口骂出来的。

他没有接话，只把截图同步给不死途。

临时办事楼那边，佐久间坐在后台终端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已经很久没有落下。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源心原本在门口接通讯，后来被协调组叫去核对旧案资料。相马不在，归零不在，老白也不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终端散热风扇的声音。

屏幕上，旧索引被他从缓存里一点点翻出来。

【心理安全演示设备】

【原归属：精神疗养科旧治疗辅助项目】

【当前归档：新年特别宣传物料】

【关联编号：TR-03 / TR-04】

【权限状态：隐藏】

【顾问字段：不可见】

佐久间咽了一下。

他点开顾问字段。

屏幕立刻跳出警告。

【非授权查询】

【请退出】

【本次操作将被记录】

佐久间的手指停住。

他很怕这种提示。

他从入职第一天就怕。怕红字，怕警告，怕权限不足，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错误操作记录里。系统弹窗对他来说很有威慑力，比相马骂人还有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想起源心说过的话。

别只查主系统。

他又想起归零刚才在走廊里绕着他骂。

权限不足说明门后面有东西，不说明你该回家睡觉。

佐久间吸了一口气，没再点开。

他只是截屏。

缓存索引保存。

操作日志本地备份。

他没有继续往深处碰。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自己碰不开。现在硬撞，只会让门后的人知道有人来了。

截图发出去的时候，他手还是抖的。

【我打不开完整内容。】

【但这个项目不该在宣传组。】

【心理安全演示设备原来属于精神疗养科旧治疗辅助项目。】

【关联 TR-03 / TR-04。】

【顾问字段被隐藏。】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刚刚保存下来的复核申请记录。

【宣传仓物料复核】

【申请时间：19:34】

【来源：新年特别安保协调组 / 自动风险建议】

【具体提交人：隐藏】

佐久间把这张也截了下来。

他的手更抖了。

因为鸣海修也的供述进入系统，是 19:37。

差了三分钟。

三分钟不长。

可有些事情，差一秒都不该发生。

下一秒，屏幕边角又弹出一条提示。

【旧案关联联络任务：已派发】

佐久间愣了一下。

任务对象是源心。

临时办事楼二层的小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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