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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神容易,送我难》

11. 愿灰

铃声是从地底传来的。

叮。

叮。

叮。

一声比一声远,又一声比一声清楚,像有人提着灯,在很深很黑的地方,一步一步往前走。

谢明烛站在谢家老宅门口,雾从青石路尽头卷来,贴着地面往她脚边爬。神簿死沉沉压在她臂弯里,方才还会翻页、显字、送账的东西,此刻像一本被水泡透的旧书,连封皮都掀不开。

她掌心还在流血。

那一道血痕横过“谢明烛”三个字时,也像横过了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

谢明烛。

非人名。

祭位名。

真好。

她用来长大的名字,原来是别人替她选好的死法。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青石路上落成很小的一点暗痕。

谢明烛听见了。

她没有看他,只说:“你现在回去包伤,还来得及。”

闻烬生道:“来不及。”

“我不是问你来不来得及。”

“我知道。”

谢明烛终于转头看他。

闻烬生脸色很白,眼底却沉得惊人。他看着雾里那串越来越远的铃声,声音低而稳。

“小满进了愿灰。”

“那是什么地方?”

“未成愿烧剩的地方。”

谢明烛皱眉:“愿也会烧剩?”

“愿成了,入神簿,愿主还债。”闻烬生说,“愿不成,就会被烧掉。可烧掉的只是纸,愿本身不会消失。”

“所以变成灰?”

“嗯。”

“被藏在哪里?”

闻烬生看向青石路尽头。

“地下山母庙。”

谢明烛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神簿:“难怪它打不开。”

神簿只记愿成之账。

可所有被抹掉的原名,偏偏藏在未成愿里。

这座山真是会藏。

把活人藏进祭位,把名字藏进灰,把罪藏进传统,把恶意藏进一句“都是为了大家”。

她正要往雾里走,身后忽然传来谢含烟的声音。

“姐姐……”

谢明烛停下。

谢含烟站在门内,手腕上的红痕还没褪,整个人像刚从噩梦里醒来。谢怀远瘫在她身后,满嘴香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抓着门框看她。

谢含烟眼睛通红:“你真的要去找那些名字?”

谢明烛没有回答。

谢含烟咬了咬唇:“如果找不回来呢?”

谢明烛看她:“你想问什么?”

谢含烟脸色更白。

她像是害怕,又像是羞耻,半晌才说:“如果找不回来,祭位是不是还会回来?”

这才是真话。

她怕的不是谢明烛会不会有危险。

她怕谢明烛失败后,自己又被重新拖回簿上。

谢明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挺可怜。

不是值得怜悯的可怜。

是被谢家养得只会看见自己生死的可怜。

谢含烟被爱养大,却没有被教会爱别人。

她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连害怕都理直气壮。

谢明烛说:“会。”

谢含烟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那我……”

“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成功。”

谢明烛转身往雾里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没回头。

“还有。”

谢含烟屏住呼吸。

谢明烛声音很淡:“别再叫我姐姐。”

“我不拿你替死,不代表我认你。”

谢含烟僵在原地。

谢明烛没有再看她。

闻烬生跟上来,黑刀垂在身侧,刀尖偶尔擦过雾气,雾里便响起细细的哀鸣。

谢明烛问:“她会跟来吗?”

“不会。”

“为什么?”

闻烬生道:“她怕死。”

谢明烛笑了一下。

“挺好。”

怕死的人,至少暂时不会添乱。

雾越来越浓。

两侧屋舍、红灯、戏台、祠堂全都被吞没,只剩脚下青石路还隐约可见。秦小满的铃声在前面响着,忽远忽近,像在故意引他们走偏。

走到村口那座石牌坊下时,铃声忽然断了。

四周静得不像人间。

谢明烛停住脚步。

闻烬生也停下。

“到了?”

“还没有。”

“那为什么停了?”

闻烬生看向牌坊下方。

谢明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石牌坊下,原本刻着“雾隐谢氏”的那块青石碑,不知何时裂开了。

裂缝很细。

里面透出一点红光。

谢明烛走近,发现那不是石头自然裂开的缝,而是一道门缝。

一扇藏在牌坊底下的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道很小的手印。

孩子的手印。

掌心里按着一枚无舌铜铃的轮廓。

秦小满从这里进去了。

谢明烛蹲下身,摸了摸那道手印。

冰凉。

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愿童开门。”闻烬生低声道,“活人进不了。”

谢明烛看他:“你进过吗?”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懂了。

“你进过。”

闻烬生看着那道裂缝,眼底像被雾压住:“百年前,进过一次。”

“和初代谢明烛?”

“嗯。”

“从这里进去的?”

“不是。”

谢明烛抬眼。

闻烬生说:“当年入口在山母庙里。”

“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路变了。”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声:“路也会变?”

“会。”闻烬生看着她,“当愿主开始怕债,路就会自己藏起来。”

这倒很像雾隐山。

连路都欺软怕硬。

谢明烛低头看那只小手印。

“活人进不了,愿童能进。那我呢?”

闻烬生看她。

谢明烛将神簿放到地上,抬起还在流血的手,按在门缝边缘。

血碰到青石的瞬间,石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像有什么东西闻见她的名字。

下一刻,裂缝里的红光猛地亮起来。

青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里不是楼梯。

是一条向下的戏道。

两侧墙壁挂满旧傩面,每一张面具都没有眼睛。面具嘴角向上翘着,却不像笑,更像被人硬生生割开的口子。

门内传来秦小满的声音。

很轻。

很远。

“姐姐。”

“别进来。”

谢明烛挑了一下眉。

闻烬生握紧刀。

那声音继续道:

“里面会把你吃掉。”

谢明烛弯腰捡起神簿。

“那它胃口挺好。”

她一步踏进门里。

“我倒要看看,它吃不吃得下。”

地下戏道很窄。

窄到两个人并肩都难。

闻烬生走在前面,谢明烛抱着神簿跟在他后面。青石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外面的雾、村子、谢家老宅都被切断。

只剩黑。

和越来越密的傩面。

墙上的面具随着他们经过,一张张转过来。

没有眼睛,却像都在看她。

谢明烛忽然问:“百年前,你也是这样走的吗?”

闻烬生说:“不是。”

“那时候有什么?”

“灯。”

他顿了顿。

“很多灯。”

谢明烛想了想:“现在灯没了。”

“嗯。”

“谁灭的?”

闻烬生沉默片刻:“我。”

谢明烛脚步一顿。

闻烬生没有回头。

“百年前我带她进来时,路两边全是灯。每盏灯下都吊着一个名字。灯亮着,名字就还在。”

“后来呢?”

“后来她死在里面。”

他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出去的时候,顺手把灯全砸了。”

谢明烛看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

闻烬生道:“我以为灯灭了,他们就不能再用这条路送人进来。”

谢明烛问:“有用吗?”

“没有。”

“但你还是砸了。”

“嗯。”

“泄愤?”

闻烬生停了很短的一瞬。

“嗯。”

谢明烛忽然不说话了。

闻烬生在她眼里一直太冷,太稳,太像一把已经磨到没有情绪的刀。

可他也会泄愤。

也会砸灯。

也会在发现救不回人之后,像一个无能为力的少年那样,把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毁掉。

百年过去,他仍旧活着。

可有些地方,大概一直停在那个夜里。

谢明烛低声道:“砸得好。”

闻烬生终于回头看她。

戏道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谢明烛继续往前走。

“要是我在,可能会砸得更碎。”

闻烬生看着她走过自己身边。

很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两人继续往下。

路越走越潮。

墙壁开始渗水,水里混着灰。谢明烛伸手接了一点,捻在指腹上。

不是灰尘。

是烧过的纸灰。

愿灰。

这些灰从墙里渗出来,像这座山的骨头都被愿望烧透了。

再往前,戏道尽头出现了一片空地。

那是一座埋在地下的戏台。

没有天,没有月,只有穹顶上一圈一圈垂下来的红绳。红绳下挂满铜铃,每一枚都没有铃舌。

戏台中央,秦小满站在那里。

他怀里抱着无舌铜铃,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明烛停在台下。

“小满。”

秦小满没有抬头。

他脚边铺着厚厚一层灰。

灰中埋着许多纸片,纸片上全是没有烧尽的字。

求她别哭。

求她别记得。

求她死得安静。

求她不要回来。

求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谢明烛看着那些残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些未成愿,比神簿上的恶愿更恶心。

神簿上的愿至少还写着价码。

这里的愿没有价。

因为许愿的人压根没打算承认那是愿。

他们把害怕、愧疚、恶意和自欺都烧成灰,埋在地底,以为这样就不用还。

秦小满终于抬起头。

他眼睛黑得不正常,瞳孔里像浮着两点灰白的火。

“姐姐。”

他声音不像他自己。

“你不该来。”

谢明烛看着他:“谁让你说这句话?”

秦小满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太僵硬,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我是愿童。”

“我开愿路。”

“我送愿灰。”

“我没有家。”

谢明烛走上戏台。

闻烬生伸手拦她。

她轻轻拨开他的手。

“小满。”她说,“看着我。”

秦小满的眼睛动了动。

“你不是说,想回家吗?”

秦小满嘴唇抖了一下。

下一瞬,他怀里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

整座地下戏台瞬间亮起红光。

穹顶上所有无舌铜铃一起颤动,却没有一个发出声音。只有秦小满怀里那一枚,一声声响得越来越急。

秦小满痛苦地抱住头。

“姐姐,别问了。”

“问了我会想起来。”

谢明烛停住。

“想起来不好吗?”

秦小满眼泪掉下来。

“想起来,我就知道是谁把我送进来的了。”

他抬起头。

眼睛里灰白火焰翻涌。

“我就会恨他。”

谢明烛看着这个孩子。

秦兆年把他写成价,换傩戏香火不断。

可秦小满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爷爷献掉的。

愿童没有家,没有名,没有来处,正因为这样,它们才能替所有人送愿。

一旦他想起来,他就不再是愿童。

也就必须承受“被最亲的人写成代价”的那一瞬间。

谢明烛忽然想到自己。

她也刚刚想起来。

自己被父亲从六岁起养成价。

原来知道真相不是解脱。

真相本身就是刀。

可不看见刀,不代表伤口不存在。

谢明烛蹲下身,和秦小满平视。

“恨也没关系。”

秦小满怔住。

“可是他们说,恨是不好的。”

“谁说的?”

“爷爷说的。”

“你爷爷把你写成价,他说的话不算。”

秦小满眼睛里的火晃了一下。

谢明烛声音放轻:“小满,你不用马上原谅,也不用马上懂事。”

“你可以恨。”

“恨完以后,再想要不要回家。”

秦小满怔怔看着她。

眼泪越来越多。

他怀里的铜铃忽然裂开一道缝。

裂缝里掉出一小块纸灰。

纸灰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慢慢展开成半张未烧尽的纸。

上面写着一行稚嫩的字。

秦满愿学完爷爷的戏,唱给娘听。

愿未成。

价已付。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心口忽然一紧。

秦小满也看见了。

他看了很久,像不认识自己的字,又像终于认出了自己。

“秦满……”

他小声念。

“我不叫小满。”

他抬头看谢明烛,茫然地哭着笑了一下。

“姐姐,我叫秦满。”

无舌铜铃里忽然传来一声真正的铃响。

很清。

很亮。

像有一粒被灰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碰到了风。

戏台四周的愿灰动了。

不是退开。

而是沸腾。

灰中一张张未烧尽的愿纸浮起来,像被惊醒的死蝶,密密麻麻围着谢明烛打转。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未成愿。

求阿檀忘记回家的路。

求宜春别喊疼。

求素娘不要认出我。

求照雪死前闭眼。

求明珠莫怨。

谢明烛眼神骤然一冷。

求明珠莫怨。

明珠。

不是明烛。

她伸手去抓那张纸。

纸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飞。

秦满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姐姐,不能直接拿。”

谢明烛看他。

秦满眼里的灰白火焰已经淡了许多,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清醒了。

“愿灰会吃活人的名字。”

“你碰了它,它就会把你的名字也烧掉。”

闻烬生走上戏台,刀尖落在灰面上。

“那怎么拿?”

秦满看了看他,又看向谢明烛。

“要用被忘记的人去认。”

谢明烛皱眉:“什么意思?”

秦满低头看自己的手。

“愿童可以认灰。”

“因为我们本来就被烧过一次。”

他说完,伸手抓向那张写着“求明珠莫怨”的灰纸。

谢明烛按住他:“会疼吗?”

秦满眨了一下眼。

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会。”

“那别急。”

“可是……”

“疼也要先说。”

秦满愣住。

他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别开眼。

谢明烛这才意识到,这一大一小倒真像。

一个活了百年不会说疼。

一个死过一次还觉得疼不重要。

她松开秦满的手,撕下一截自己的衣袖,裹在他掌心。

“抓。”

秦满低头看着被布包住的手。

那只小小的手忽然抖得很厉害。

“姐姐。”

“嗯?”

“我抓到以后,你会把名字还给她吗?”

“会。”

“也会还给我吗?”

谢明烛看着他。

“会。”

秦满用力点头。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张灰纸。

灰纸尖叫起来。

不是纸在叫。

是纸里藏着的人在叫。

“不要怨我!”

“我也是为你好!”

“你死了就不苦了!”

“明珠,别怪爹!”

谢明烛听见最后一句,眼神彻底冷下去。

谢怀远。

这张未成愿,是谢怀远烧的。

不是换女契那一页。

而是更早,更隐秘的愿。

求明珠莫怨。

他把她改成谢明烛之前,竟还烧过这样一张愿纸。

不是求她平安。

不是求她活着。

是求她不要怨。

真是连愧疚都要让她替他承担。

灰纸在秦满手里疯狂挣扎,烧得他掌心冒出黑烟。

秦满咬着牙,一声不吭。

谢明烛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说疼。”

秦满眼泪啪嗒落下来。

“疼。”

“再说。”

“疼。”

“很好。”

谢明烛一手压着神簿,一手握住秦满抓来的灰纸。

这一次,灰纸没有直接吞她的名字。

神簿原本死闭的封皮,忽然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张灰纸被吸进神簿。

封皮上,原本死寂的纹路重新亮起。

一行字浮出。

原名:谢明珠。

归魂一缕。

谢明烛看着这行字。

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不疼。

或者说,疼得太迟钝。

谢明珠。

这个名字陌生得像别人的。

可是当它浮出来时,她腕上的红线忽然松了一分。

很轻。

却是真实的。

闻烬生看着那行字,眼底发红。

谢明烛抬头:“你见过这个名字?”

闻烬生点头。

“什么时候?”

“你六岁那年。”

谢明烛一怔。

闻烬生说:“你躲在旧井边,抱着兔子,鞋上都是泥。”

谢明烛看着他。

“你在?”

“在。”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闻烬生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说规矩不许。

他低声道:“我那时还不能碰你。”

“为什么?”

“你还没入局。”

谢明烛眉心微动。

“什么意思?”

闻烬生看着她。

“愿望系统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没被写进簿的人,我救不了。”

“被写进簿的人,我救不出。”

谢明烛忽然明白。

六岁的她还只是被安排成备用祭品,还没有真正归山入局。闻烬生这个被困在规矩里的活证,甚至连出手干涉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她被送走。

看着她从谢明珠变成谢明烛。

看着她被养成无家之人。

谢明烛忽然觉得很荒唐。

原来这座山最擅长的,不是杀人。

是让每一个想救人的人,都卡在差一步的地方。

她问:“那时候你叫过我吗?”

闻烬生眼睫微动。

“叫过。”

“我听见了吗?”

“没有。”

“你叫我什么?”

闻烬生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旧梦。

“明珠。”

谢明烛忽然不说话了。

明珠。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没有神簿的血气,也没有谢家的算计。

像隔了很多年,终于有人把一颗被扔进灰里的珠子捡起来,吹干净上面的尘。

她别开眼。

“难听。”

闻烬生没有反驳。

“嗯。”

“以后别这么叫。”

“好。”

秦满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那我怎么叫?”

谢明烛低头看他。

秦满立刻抱紧铜铃:“我可以叫姐姐吗?”

谢明烛沉默片刻。

“可以。”

秦满眼睛亮了一下。

可下一刻,戏台四周的愿灰忽然再次翻涌。

更多灰纸浮了起来。

像闻见了第一缕归魂,所有被压在灰里的名字都醒了。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无数陌生的小名。

阿柳。

春娘。

三妹。

小蝉。

她们的名字在灰里若隐若现,又很快被“谢明烛”三个血字覆盖。

秦满脸色一白。

“太多了。”

确实太多。

谢明烛看着漫天灰纸,忽然明白,靠秦满一张一张去认,根本来不及。

愿灰深处藏着百年未成愿。

每一张未成愿都压着一个原名。

要把她们全找回来,就要让这些灰自己开口。

谢明烛抬头,看向地下戏台上方那些无舌铜铃。

每一枚铃都没有舌。

所以它们响不了。

所以那些名字也说不出。

她问闻烬生:“这些铜铃为什么都没有舌?”

闻烬生抬眼:“因为舌被取走了。”

“谁取的?”

“傩戏班。”

“做什么?”

闻烬生声音沉下来:“做傩面里的声骨。”

谢明烛看向戏台边那一排排无眼傩面。

她忽然明白。

面具夺脸。

铜铃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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