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桃花多》
多年音讯寥寥的裴殊,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了。
裴家族老们脸上神色各异。
王氏没有欣喜之情,她踉跄了几步,若仔细看她的表情,惊诧中还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裴殊与裴璋都不是她亲生儿子,裴殊是裴璋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十四离京从军,在军中由小兵做起,百夫长升到千户,千户升到万户,战功赫赫,为北疆安定立下汗马功劳,深受当今圣上的倚重,如今年方二十,便已坐上了正二品的镇北将军的位置。
他离家六年,几乎与裴家所有人断了联系,除了裴璋成亲时他回来过一次,连自己父亲病逝都不曾归裴府吊唁。
人人都道裴殊是铁石心肠,早就不把自己当裴家人了,可今日裴璋出事,他却千里迢迢地回来了。
身着轻甲的骑兵开道,裴府的家丁慌忙让出一条路,沈令仪站在门边,遥遥便望见了裴殊。
骑在战马上的男子身材高大挺拔,身后残阳如血,他着素色的窄袖圆领袍,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裴府众人乱哄哄簇拥上去,裴殊走到王氏面前,轻轻唤了声:“王夫人。”
王氏悲痛欲绝的样子,捂住心口:“二郎,你总算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璋儿还没下葬,他一定是在等你回来见最后一眼。”
裴殊并未多说什么,甚至都目光都没多停留,迈开长腿径直走进裴府。
沈令仪在人群中,看清了与自己素未谋面小叔的脸。
他的体魄挺拔,带着久经沙场才有的力量感,如北疆冬日里被风霜淬过的青松,那副宽阔的骨架上覆着一层薄而紧致的肌肉,身着甲胄是威压万军的杀器,穿常服时却是恰到好处的宽肩薄背。
裴殊的脸,与传言中的粗狂豪放、面如煞神完全不同,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骨相凌厉而深刻,下颌线利落如刀削斧劈,眉骨高而陡,压着深邃的眼窝,瞳色极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是一条冷淡的弧线,整张脸的线条硬朗却并不粗狂,反而有种矜贵的精致。
只是右脸的那道伤疤破坏了这份完美。
伤疤从颧骨斜斜划下,穿过颧弓,直抵嘴角,足有三寸余长。刀口愈合时显然没有被好好缝合,疤痕狰狞地翻卷着,像是一条肉色的蜈蚣,趴伏在他英俊的脸上,将那张本该温润如玉的面孔撕裂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像是某种无声的昭告——
他不是养在京中的公子哥,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面修罗。
英俊与狰狞,精致与粗粝,同时存在于这张脸上,矛盾得惊心动魄。
裴殊像是察觉到这隐秘的视线,他侧头,与一直窥视他的沈令仪对上眼。
沈令仪胸膛中的心脏似乎都漏跳一拍,她连忙垂下头,白皙纤细的手指抚着胸口,试图让心跳缓下来。
她才发现,裴殊有一双与裴璋极其相似的眼睛——都是眼头深邃,眼尾微垂的桃花眼。
只不过裴璋的眼神温和,如三月春水漾着涟漪,总是含笑脉脉地看着自己,而裴殊的眼神却冰冷深沉,看久了让人胆寒不已。
沈令仪心中不禁生出些黯然。
本该属于她丈夫的眼睛,陡然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身上,这种割裂感让她心中的疼痛放大了几分。
裴殊他大步走进灵堂,在兄长裴璋的灵柩前站定,男人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揭开了哥哥脸上的白绸。
裴璋的仪容被沈令仪仔细整理过,他平躺在玉枕上,温和的面容平静恬然,青白肿胀的五官依稀能看出他生前的温润端方。
裴殊站了很久,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兄长,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肺腑深处涌出来的,这句话回荡在安静的灵堂中,比撕心裂肺的哭嚎都让人心头发紧。
裴殊跪了下来,对着棺椁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磕得很重,沈令仪甚至能听见沉闷的响声,等他再抬起头,额头已经渗出一片血珠。
裴殊站起身来,冰冷的目光扫过族中长老,扫过王氏,扫过裴瑾,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
沈令仪突然发现,裴瑾的眼睛并不是全然冰冷的,而是有某种克制不住的痛楚与愤怒。
裴殊嘴唇动了动,看向王氏,“王夫人,为何兄长的灵堂布置得如此寒酸敷衍?裴家百年基业,难道连诵经超度的僧人都请不起了吗?”
王氏脸色煞白,藏在袖子中的手抖如筛糠,“璋儿他去得突然,我伤心过度,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布置灵堂?”
裴殊嗤笑一声,“可我看王夫人面上敷粉,佩金戴银,并无半点伤心模样。”
王氏用手帕遮住脸,心虚地哭诉,“大将军啊,我虽不是你和璋儿的生母,可也抚育你们二人长大成人,与你们做了这么多年母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下璋儿突然离世,母亲我怎会不心疼?你这么说,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裴殊冷眼看着那惺惺作态的妇人,若不是他早就知道这歹毒妇人的真面目,或许会被她这番话打动。
裴殊掠过王氏,转向裴家族老:“诸位叔伯,麻烦如实告知我,兄长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不大,回荡在安静的灵堂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二房老爷裴如海咳一声,站出来,捋着自己的羊角胡,“裴将军,你兄长裴璋是在去城郊的山路上坠马,脑袋磕了石头而死,纯粹是个意外。”
王氏也跟着连连点头,“是啊,一个意外……”
“意外?”裴殊眼神如刀锋刮过她的脸颊,“那摔了兄长的马在何处?”
裴如海一愣,下意识看向王氏,王氏被丫鬟们搀扶着,声音虚弱道:“那匹马发了狂,害死裴璋,自然是留不得,我叫人处理了。”
裴殊接着问:“处理了?尸首又在何处?”
王氏张了张嘴:“这……这等污秽血腥之事,我一个妇人哪里知道。”
裴瑾站了出来,语气温和,他劝解道:“二哥,是我叫马房管事处理了,那畜生无故发了狂踢伤了好几个人,管事害怕再出事,我便让人将马卖了。”
裴殊薄薄的眼皮一掀:“你叫我什么?”
“二哥。”
裴殊毫不留情,他长眉微挑,“我离府多年,倒是不知何时多了你这个弟弟?”
被当众下了面子,裴瑾脸色煞白,他勉强笑了笑,“是我失言了,裴将军。”
裴老太爷见自己最疼爱的孙子被人当众羞辱,气得狠狠敲了敲手杖,“够了!裴殊,你别以为做了将军就可以为所欲为,这里是裴府不是你的军营。”
“裴璋是你兄长,他骤然离世,老夫理解你痛心,可你甫一回来就对着我们盘问刁难,难不成是怀疑我们害死了裴璋?你别忘了,你也姓裴,在场的都是你的至亲!事情一出,裴府就已派人请仵作验过你兄长的尸体了,可以证明他是意外身亡,你若不信大可去找人查证。”
裴殊目光如炬,“裴老太爷息怒,我并无这个意思,只是兄长死时我不在京中,来龙去脉我也要问个清楚才安心啊。”
“好,好,好!”裴老太爷浑身发抖,握着藤杖的手青筋暴起,“那你何不问问站在那边的妇人,你的长嫂沈令仪,她是那个克死你兄长的人!”
这句话如水入滚油,灵堂霎时炸开了锅,王氏捂着脸啼哭不止,裴二老爷在一旁连连叹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令仪身上。
沈令仪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没想到裴家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裴老太爷当众说她克夫,无异于把她推进绝境——既能转移裴殊的怒火到她身上,又可以坐实克夫的罪名,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谋!
她若是真的担了这个罪名,恐怕这辈子再难翻身。
沈令仪感觉到裴殊的视线——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她知道这个人是在审视她,在判断她。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缓缓道。
“裴老太爷,不知您从何处听来了这无端流言,我夫君裴璋不是堕马而死吗?怎能说是我克死的?”
“我记得成亲之前,裴府曾叫永安寺高僧为我与夫君合过八字,当时都说并无不妥,三年后为何却突然改口?一个人的八字从出生那刻起便是定了的,怎么可能突然改变?”
王氏抽泣:“许是当时我一时疏忽,弄错了伯玉的八字,才导致今日这场祸事发生。”
“那样重要的事,母亲也会弄错吗?”沈令仪惨白的唇咧开嘲讽的弧度,她冷笑,晶莹的泪珠却在眼眶里打转,“我嫁入裴家三年,以真心待夫君,对婆母孝顺恭敬,为裴家忙前忙后,这些付出你们应该都是有目共睹的啊,孙媳妇自问并无错处,可何为今日各位却步步相逼,想要将‘克夫’二字钉在我身上?”
王氏哭不出来了,她印象里的沈令仪,总是怯怯地躲在裴璋身后,就算被罚跪祠堂,她也不敢多说什么,这三年来,王氏将这对夫妻拿捏在手中,任她摆弄,也就让王氏多了很多不该有的野心。
本以为沈令仪失了夫君,正是一个女子最软弱可欺的时候,若此时当众坐实她的“克夫”罪名,王氏便能将沈令仪带来的嫁妆占为己有。
谁知在众人面前,她不仅不害怕,还句句在理地反驳了回去,王氏见自己的谋算要落空,心里着急,面上露出些贪婪急迫的神色。
裴殊将她的丑态尽收眼底,又看向自己的嫂嫂。
沈令仪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浓艳,而是一种温润舒展的美。
她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杏眸若秋水横波,小巧鼻梁秀挺,最动人的是她左眼下方那颗朱砂痣,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眼睑之下。
女子垂眸时,那一点红便半藏在睫毛的阴影里,抬眸时,便随着眼波流转而鲜活起来,仿佛一滴凝固的血珠。
此时女子杏眸含泪,目光却是清澈坚定的,“族老们若怀疑是我的八字克死了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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