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桃花多》
永宁二十六年,腊月初三。
裴府门前的挂满了白幡,在寒风中翻滚打卷,朱漆大门上贴着挽联,府中传出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哭声,昔日热闹的宅邸笼罩着幽微的哀戚。
沈令仪跪在灵堂里整整四个时辰了。
她膝盖没了知觉,眼睛还死死盯着面前那具漆黑棺椁——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椁,价值千金,原本是为裴家老太爷准备的。
现在躺在里面的,是她的夫君裴璋。
嫁入裴家三年,人人都说是沈令仪高攀了裴璋。
沈家世代经商,积累下了万贯家财,但在簪缨世家面前,终究矮人一头。裴家肯结这门亲事,图的也是沈家带来的丰厚嫁妆——白银千两,铺面六间,码头两个,以及两淮盐运司批出的十二张长引盐票。
沈令仪的母亲去得早,父亲没有再娶,临终前他把全部身家都托付给了自己的独女,只求她后半生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依傍。
如今这依傍,轰隆倒了。
十日前,裴璋骑马去城外庄子查账,半途坠马摔落山道,随行的小厮说是马忽然发狂将人甩了出去,等他们找到人,已经没了气。
沈令仪得知消息时正在整理账本,她呆愣了片刻,手中的笔落在纸上晕出墨团,泪水串珠子似的往下落。
不久之前裴璋还在精神奕奕地与她商议如何开拓西域商路,承诺带她去见识异域风月,可现在他躺在棺材里,成了一具不会再笑、再言语、再和她耳鬓厮磨的冰冷尸体。
“嫂子。”
有男子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沈令仪侧过头,见是二房的堂弟裴瑾蹲在她身侧,男人手中端着茶盏与点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与关切。
与屡试不第、一直碌碌无为的裴璋不同,裴家二房的长子裴瑾读书刻苦用功,年纪虽小却已考取举人,将来打算入仕做官,前途无量。
裴璋向来不喜这个堂弟,沈令仪与裴瑾来往就更少了,入府三年话都没说上几句。此时他惺惺作态前来吊唁,沈令仪悲痛之余,心中不免觉得奇怪。
“嫂嫂跪了大半日了,你这样伤心,身子会撑不住的,喝口水吃点东西罢。”
裴瑾把茶盏递过去,目光在沈令仪身上停留片刻。
她未施粉黛一身缟素,那掐细腰直挺挺地立着,两鬓黑发如云,精致的小脸上残留泪痕,眼眸盈盈,左眼下方的嫣红小痣似针扎出的血点,平添一抹不合时宜的绮艳风情。
裴瑾知道自己这堂嫂貌美,如今细看更让人心动不已,只是轻轻一瞥就从头顶酥麻到了尾巴根,这般神仙人物,难怪裴璋藏得好好的,不肯让她抛头露面。
沈令仪接过茶盏捧在手上,没有喝。
裴瑾的语气更热切了些,“哥哥走得突然,族中上下都乱了方寸。大伯母她说的话,嫂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令仪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颤。
裴瑾口中的大伯母,不是别人,正是裴家大房的当家主母,王氏。
裴璋出事之后,王氏哭晕过去两次,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料理儿子的后事,而是命人清点裴璋生前经手的账册。
沈令仪的陪嫁丫头朝云听了墙角,回来气得浑身发抖:“太太她说大少爷走得不明不白,总要查查缘由,又说您的嫁妆当初是单独立了册子的,如今大少爷已去,也该拿出来对一对,免得日后不清不楚。”
沈令仪听完,并没有多伤心,她早该料到——
裴璋死得突然,又无子嗣,按规矩,他所有财产都要交予王氏保管。外头瞧着裴家表面风光,内里其实早就亏空了,她帮婆婆持家,怎不知这些年裴家在京中的铺面已折损大半,他们大房的生活捉襟见肘,全靠花费她的嫁妆度日。
三年来,她的嫁妆被王氏以各种名目挪用了近三成,裴瑄一死,王氏心中着急,生怕剩下的七成也要飞走——日后沈令仪若改嫁,嫁妆是要带走的。
“嫂子,有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裴瑾道,他长相清俊,此时露出为难的神色,像是不得不开口。
“今日一早,我听见族中长辈在祠堂议事。”裴瑾顿了顿,“说哥哥的死有蹊跷。嫂子嫁入我们裴家三年,哥哥屡试不第,经商不顺,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恐怕嫂嫂的八字……”
“克夫。”
沈令仪失了血色的薄唇微颤,她没想到裴家长辈竟如此恶毒,要将克夫的名声往她头上安。
裴瑾连忙摆手:“我自然是不信的!只是族中长辈们议论纷纷,他们信这些。大伯母也没有反驳,我想表嫂应该还不知道吧。”
沈令仪垂下眼,脸上未干的泪痕惹人爱怜
克夫,多好的说辞,将他们的算计变得名正言顺。
女子若被坐实了“克夫”的罪名,相当于堵死了嫁人的退路,裴家人想要她的财产,说不定还会以“克夫不祥”为由侵吞她的财产,让她净身出户。
嫁进来之前,王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算命先生合过二人八字,说沈令仪命格贵重,宜室宜家。
如今,她却成了克死夫君的罪魁祸首。
“多谢二叔告知。”沈令仪语气平静,像是全然不受影响,“灵堂清冷,若无其他事要说,二叔还是不要久留了。”
裴瑾恋恋不舍地站起身,眼神胶在自己堂嫂身上,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烟灰,走之前留下一句话:“日后若遇上了任何难事,嫂子都可以来找我,我虽是二房的,可到底叫裴璋声哥哥,一定会尽力相帮。”
确定裴瑾走远了,丫鬟朝云才走到沈令仪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二房少爷好生奇怪,他说话好似处处为您着想,到底是帮着哪头的?”
沈令仪嗓子沙哑,“他哪头都不帮,不过是来看热闹,顺便挑拨我与婆母关系的小人。二房盼着大房出事,盼了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朝云问:“咱们大房不还有位在北疆打仗,位高权重的二少爷吗?即使大少爷没了,也轮不到他们二房出来现眼。”
“裴璋那个弟弟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想管裴府的事也鞭长莫及。”沈令仪缓缓道,“何况领兵打仗,九死一生,恐怕裴家的这点家业迟早会落到二房手里,所以他们巴不得我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大房最后的那点体面也闹没了。”
朝云担忧道:“小姐,大房不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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