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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未艾》

8. 上元空候柳下约 千里传书意已决

归途之上,暮色四合。沈樽命扈从尽皆退去十丈开外,独留孙艾一人随在身侧。

四下寂然,唯有风声过耳。孙艾心尖无端一紧,方才城郊那舍命相护的飞身一扑,猝然撞进心头,搅得她方寸大乱。往日面对刀锋敌酋时的从容镇定,此刻竟半点也无,只觉喉间发涩,掌心沁出薄汗,指尖微微发颤,只得死死攥住腰间刀柄,勉强稳住心神。

两人默然行了许久。终是孙艾先打破寂静,声音略哑:“方才……多谢殿下回护。”

沈樽耳尖微热,偏过头去,“最后,还是没能护住你。你可有受伤?”

“属下无事。只是殿下万金之躯,万不可再行此险事。若有闪失……”

“我穿了软甲,伤不到。”

“那也不行。”话一出口,孙艾才惊觉语气过重,近乎逾矩。可沈樽非但不恼,反倒极轻极软地应了一声:“好。”

一瞬绯红漫上她脸颊,直染到耳尖。孙艾慌忙低头,可那点滚烫早已藏不住。

沈樽望着她,眸中那点浅淡笑意却渐渐浓了。

“我有件东西给你。”沈樽从怀里取出那柄被焐到温热的匕首递了过去。“此刀小巧锋利,你带在身上,也好防身。”

孙艾望着那刀,心头一震。早前便有风闻,太子不惜巨资,买下一柄不起眼的短匕。原来……是这个。

她慌忙垂眼,声音微低:“殿下,此物太过贵重,民女受之有愧。”

沈樽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透着几分窘迫。进,是唐突;退,是怯懦。一时进退两难。

孙艾不忍再看,别过脸去:“殿下若无他事,民女先告退了。”她自己也不知是如何迈开的脚步,只知再留下去,定会撑不住。

“是我唐突了。”

孙艾脚步一顿。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暮色里浮上来,没有底气,却也没有躲避,“不该送你兵器。”他低头,看着自己未竟的心意,“你用惯了自己的刀。”

能看得出来,那把刀被她用了很多年。刀镡磨得发亮,鞘身有几道划痕,握在她手里,比世上任何一柄新刃都更服帖。他见过她抽刀。见过她反手横刃,见过刀风从她腰侧扫过时,那柄旧刀映出的冷光。他凭什么觉得,她会需要一把新的?

孙艾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手却从刀柄上慢慢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殿下。”她的声音很低,像压着很重的东西。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沈樽也不再僵持着,只将那把匕首收回怀中。郑重掖好。还是靠近心口的位置。

“是我思虑不周。”他说。这一次,声音平稳了些。

孙艾仍背对着他,看着前方的路,夜色已经把长街染透了。她应该迈出那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回行馆,可此刻她的脚下却像生了根。

“后日上元节,”身后的声音,隔了许久才又响起。比方才那句更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你还当值吗?”

孙艾闭上眼。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沈樽望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她没有说会来,但她也没有说不会来。他把手重又按在胸口那把匕首上,“我等你。还在这棵柳树下。”

就在这时,蹄声由远及近。

程岭已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跟前。

“听说,您又遇刺了,还是羌奴人?”他急急地打量着沈樽,“怎么样,可有受伤?”

“没事。”沈樽已敛去先前心绪,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是盗匪。”

“盗匪?”程岭一愣。

程峰在后头牵着马,没有急着上前。他的目光先落在太子脸上,又缓缓转向不远处的孙艾,良久才默默收回。

“此处实在不太平。”程岭眉头不展,“这才俩月,都遇袭几次了。如今案子也办得差不多了,依臣看,咱们还是尽快回京吧。”

“我看是你想家了吧。”沈樽说。

程岭讪讪一笑:“殿下难道不想?”

沈樽没有答。他侧首,目光轻轻落向暮色中的人影。

孙艾系缰绳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僵。

半晌,他才轻声道:“还好。”

那半拍迟滞,程岭未曾察觉,程峰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眼太子方才望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太子覆在胸口的那只手。眼底微动,却始终一言不发。

暮鼓响了。程岭遗憾地撇嘴:“回去吧。”

一行人上马。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程岭纵马跟在太子侧后方,絮絮说着明日的安排。沈樽随口应着,目光却落在前面空寂的路面上,不知神思往何处。

孙艾跟在队尾,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那阵没来由的薄汗。她耳边反复响起那句轻得像风的话,轻到让人疑心,只是刹那幻听。

“殿下,”程岭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您今日怎么骑这么慢?”

沈樽没有答。

孙艾抬头望了一眼。

他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又像只是怕走得太快,会把什么东西,遗落在这条长街上。

她垂下眼,将手中缰绳轻轻攥紧。

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有一样东西,正静静贴在他的心口。

孙艾把刀放在枕边。屋里未点灯,月光径直洒在床上,恰好照亮刀镡。那处早已被她摩挲得光亮。

今夜,她指尖又不自觉覆上去,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渗进肌理,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燥热。

她闭上眼。绣楼下的画面猝然浮现:他温热的指尖,握住了她的手腕。

孙艾猛地睁开眼。月光依旧冷白。

她重新闭上眼。这次是城郊的尘土与刀风,他不顾一切,朝着她的方向冲过来。

她睁开眼,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冷风从背后钻入。她无奈,复又躺平,再次闭上眼,暮色中,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把匕首。这次她索性不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让月光将自己浇醒。她明明该清醒的,但却任由那句“我等你”,在黑暗里铺展开来,像春水漫过堤岸,挡也挡不住。

她看见了那棵柳树,暮色将树下人的衣角染成淡墨,模糊了轮廓。她动了动脚步,想走近些,看清是谁。然而,梦醒了。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黑,没有了月光。刀还在枕边,方才冰凉的刀镡,已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

正月十五这日,孙艾天未亮便起身。梳子穿过长发,一下一下理顺。今日她给自己束了个垂鬟分髾髻,铜镜里,那张脸仍是她的,却陌生得让她看了许久。

恍惚间,竟忆起读书时先生讲《摽有梅》的模样,座下众人皆已窥得诗中那点少女怀春的迫切,各自嘴角藏着一丝浅浅的心思。她偶抬眼,与身旁同窗目光相撞,两人皆是一愣,又慌忙移开视线,眼底却漾着心照不宣的莞尔。

那些温柔的意会还在心头,院外忽的传来西北军营兵士的急促脚步声,军令至:所有边境官兵,即刻回营。

原来正月间羌奴再犯,破柔远城。

孙艾接过军帖,“何时出发?”

“一个时辰后,城外集合。”

她点头,转身回了屋。展纸研墨,落笔写下“迨其吉兮”,笔尖忽顿,抬手撕了素笺。

窗外有兵士跑动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点卯。她再度落笔:

殿下惠鉴:军令猝至,急令归营。此去虽归期难定,但心中所想未变。愿遂君愿!临书仓促,墨不成章,唯祈君安。艾顿首。

写罢,将信封好。匆匆拆了发髻,束回从前的样式。在辕门寻了相熟的东宫侍卫,“烦请吴大哥,将信转呈太子殿下。”便提刀跨马,衣袂卷着晨风,汇入西行的队伍。

这厢,沈樽身为陇右临时行营节制,自出兵圣旨下达后,便被各州雪片般的奏表、谒见官员的列队缠得不得分身。

及至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已是子时,朱福捧着貂裘上前,他一把抓过披在身上,便抬脚往外走,步履匆匆,全然没了太子的沉稳,只剩十八岁少年藏不住的急切,张康见状领着五名暗卫紧随其后。

长街上的热闹尚未散尽,兔灯、鲤灯的光影照得人心微荡,成双的少男少女相携而过,小贩的吆喝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锣鼓,衬得那棵大柳树下愈发空寂。沈樽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干,怀间的匕首硌着心口。他望着敦煌的方向,心头的失落层层漫上来。他知边关战事紧急,却仍存着一丝奢望,盼她能来,哪怕只是匆匆见上一面。

朱福见状低声劝慰,“殿下,天寒夜深,您一日未进膳,不如先回行馆吧。”

沈樽未动,朱福不敢再言。

“西北大营的人都走了吗?”

朱福以为他还在忧心战事,忙答道:“都走了,一刻没敢耽误。”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他只得转身归去,却在辕门外被侍卫迎上前,躬身行礼:“启禀殿下,”而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孙小娘子托属下转呈。”

沈樽呼吸骤然一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竟控制不住地轻颤。他转身快步走到廊下的灯旁,昏黄的光晕映着他年轻的脸,素来沉稳的眉眼间,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期待与忐忑。拆开信笺,正是她的字迹。

目光扫过,“愿遂君愿”几字撞入眼底,所有压抑的克制与惴惴不安,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笃定、最滚烫的回应。他呼吸急促,脸颊涨红,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全然没了储君的端方自持,只剩得偿所愿的欢喜与激动。

定定神,将信仔细叠好,平整地揣进怀中,隔着衣襟按了一下,才转身问道:“孙小娘子还有何交代?”

“回殿下,没其他交代了。”

他点点头,匆匆赶往书房,将服侍人等拒之门外,亲自研墨写道:“卿卿吾爱”,墨色落纸,不由得脸一红,匆忙撕掉。从怀中掏出信来,捧在手中,反复看了数遍。最后定在落款的“艾”上。这个名字他见过千百回了。花名录上、轮值册上。可今夜他盯着这个字,久久移不开目光。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她的信笺轻轻放在一旁,只小心翼翼写下“孙卿芳鉴”,四个字墨色浓淡相宜,字字藏着珍视。

“手书已收,展读再三。今夜未能得见,不胜……”他顿住笔,把失落、怅然、期许在心里过了一遍,哪个都不对,哪个都太轻,索性划掉,重写:“非卿之过。战事紧急,换作是我……”笔尖再度凝滞,他明知换作自己,也会即刻启程,可心底翻涌的,偏偏全是舍不得。便索性弃了这一句,直笔落墨:“此一别虽无定期,然心相与共。”

写到此处,他忽的语塞,想说的话太多,敬她巾帼风骨,慕她刚柔并济,怕她疆场风霜,更念她眉眼模样。从前读《采葛》,只当是寻常诗句,如今身临其中,才知字字皆是心曲。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抽刃纵身、迎敌而上的模样,那道身影晃得他眼前空白,半晌才回过神,落笔道:“卿御敌时之果敢,良善中之锋芒。”

写完又觉不好,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好,只觉笔墨太浅,描不尽心底的情意,干脆撂了笔。

窗外静得只剩风过窗棂的轻响。他把信笺从案上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终是提笔,不再刻意措辞,只写心底最真的话:“昔恐吾非汝所爱。每思至此,凄凄遑遑。今得卿手书,知卿心意,……”他顿住,笔尖悬在纸上良久,落下时却只剩一行小字:“如获至宝。”可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又狠狠划掉。太重了,他怕这份滚烫,吓退了素来内敛的她。只得压下满心欢喜,重新落笔,只淡淡一句:“余心甚慰。”四个字,淡得像一杯白水,可他不敢再往浓了写。

窗外的更声远远传来,敲碎了夜的静。他低下头,在信的末尾,一撇一捺写得极慢,字字珍重:“战事凶险,珍卫万千。归时,此心仍待。”

写完看了一遍,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从怀里取出那把匕首,轻轻放在案上,素净的刀鞘,早已被他日日贴身焐得温热。

他提笔,在信笺边缘的空白处,挤了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几欲隐去:“刀附于此。卿曾拒之,今肯纳否?”

顿了顿,心头的惦念终究按捺不住,又添一行,比方才更淡,像一声呢喃:“暂不能见,愿得吾于梦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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