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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休》

50. 急促雨娘子失幼子

察觉失态,江岁紧抱住阿至回头,抽出她手中布袋,一面四处打量楼馆,一面谢道:“真是忙昏了头,竟落下银子。”

一条阔平街路,从胡同头走到胡同尾,打前迈步的娘子便再没开过口,只一路张望。

阿至扭动脑袋抱住她娘亲的脖颈,面向沈然,也学着江岁,一个劲地打量。

生柔极为爱笑,眉眼弯弯,一张脸粉雕玉琢,比之襁褓之中大变模样。

她且极为好动,手脚不停扑腾,总须朝前抓些甚么才肯罢休。

沈然不过迈前几步,恰与江岁并肩,生柔便伸出小手,极快抓住他大帽下坠着的帽珠串。

珠玉声脆响,生柔开心地咿呀笑,沈然将略朝侧偏头,江岁惊叫道:“阿至!松手!”

她紧忙握住女儿手腕,晃着哄其放手,“阿至听话,松开手。”

岂料生柔不依,攥得更紧,眼珠滴溜溜转,一会儿看向沈然,一会儿看向江岁,得意极了,只如抓住甚么宝贝。

江岁急着去掰指,沈然忽取下大帽,索性予她攥着,淡道:“无妨。”

须臾垂手又问:“阿至乃她乳名?”

江岁对这小祖宗无奈,赧然一笑点头,“正是,因她是冬至所生,遂取了个小名。”

行至巷尾,她终于寻好铺肆,连连邀沈然入内,“本想邀相公去酒楼,奈何囊中羞涩,然今一袋银子还不够一壶酒钱,只得作罢,还望相公莫怪,待来日我赚得银两,定要好生款待相公,以报救命之恩。”

“娘子言重。”沈然依言入座,环顾四周,此铺肆乃一小食茶铺,陈设简单,却也整洁雅致,亦别有一番风味。

“我只为依律审案,有罪论罪,无罪放归而已。”

“哪里是如此论恩?”江岁将阿至放于榻案边,许她自个儿在围栏里玩闹,随即斟满一盏茶,朝前半推,“沈家与我有三恩,不敢忘。若非令妹仗义散财,无有我今日出楼之身,此为一恩。相公查清冤情,不与县衙按察司同流合污,还我清白,此为二恩。杖刑之时,幸得相公护佑,我才得自那八十杖下,不受筋骨之苦,此为三恩。”

她说着,敬搁茶盏,便要起身,抬臂作揖大拜,沈然冷不丁按住她臂膀,沉声道:“不必,我亦有私心,算不得施恩。”

江岁一怔,抬眸视前,须臾又长睫低垂收回动作。

“当初我未叫相公如意,实在惭愧。”

沈然默然盯着,并不愿深提,只忽然开口问:“娘子平素,皆靠卖书为生?”

“靠修补残书,也替陈掌柜捆卖些旧书,日子却清贫也安稳。”

赚钱的这一年,江岁过得很快活,每一文都是沉甸甸的踏实。

她不再抱着阿至坐在东墙跟下,也不再买回麻纱残本挑灯夜补,而今陈掌柜聘她入内,江岁成了陈记书肆正经的卖书娘子。

偶尔,她还能受人信雇,修补珍贵残本。

从五文到攒得十两,窗外白墙碧瓦,海棠花影绰绰南栅,闲倚时翻开一册书,她还能忽倏想起,与沈然复见时那家茶肆,论完谢与恩,横隔两人之间的话少得可怜,阿至似乎为一切话头的起源。

但那不是最后一次相见。

北京城又一朝秋闱将至的八月,虽天公不作美,频降长雨,然棋盘街书客满巷,阿至已经会爬会坐,她实在乖巧,每每守在江岁身边并不吵闹,人拥簇的太多,忙得前后顾不上,连陈掌柜也不得不架梯寻书。

一本两年前《新科墨选》,累得陈掌柜满头大汗,眼睛瞧花也未找得。

江岁无奈,只得撇下账本,拢好银子,赔笑着安抚好诸位相公,转卷起袖一墙一墙搜寻。

好容易抱着一叠书踏步而来,她收下银子撇头低望,方才安静坐着的阿至,早没了踪影。

“陈伯,阿至在里屋么?”

陈掌柜哆嗦着帕子擦汗,闻言仰头道:“不曾啊。”说着又紧着脚步扶栏朝里望,“阿至没在睡觉。”

江岁手中小秤猛地一掉,她惊措回头,提裙越过书架直直朝里,可那歇榻上甚么也没。

“阿至呢?”

阿至呢?

阿至实在乖巧,饿了会去抓阿娘衣袖,困了脑袋一歪,猫儿似的蜷在被角里,这时陈掌柜便会将她抱挪去里屋,这一整条街,阿至只如一颗笑珠,来往虽都因江岁容颜驻足入店,可相熟之人,皆是因阿至心生怜爱逗弄。

然今,整条街都知晓,陈记书肆的娘子丢了孩子。

“阿至——”

“阿至啊——”

陈伯着小厮锁了铺面,邻街娘子相公们都跟着四顾喊寻,抓着人便问可见过一七八月大的孩子,生得水灵爱笑。

大雨如注,好似替娘子哭悼。

“阿至,阿至!”

江岁整个衣衫湿了个浑透,耳际边阿至的寻音仍似这不绝的长雨,她已被浇泼地望不清前路。

一颗心只如投了河溺死。

“岁娘子!岁娘子先回去罢!”常嫂的声儿隔着急雨传来,“你身子骨本就不好,再淋一场雨,往后难养了!”

“听我的,先回去!紧着趋马去指挥司上报,倘若真被拐子拐卖去,好歹能叫他出不得外城!”

江岁浑浑噩噩转身,雨泪混在面颊中,扬首但见天公无情,垂眸只瞧满地泥泞。

连哭也发不出声。

抹一把泪,通身烧得厉害,“啪嗒”地雨坠声愈发急促,混着脚踏声,渐渐拧成一股绳,她被吊起离地几乎快要猝亡,却又被狠推着跑起来,跑向五步兵马指挥司。

“江岁!”

身后陡然响起一阵唤。

急停脚步溅起四散水花,她猛然回首,视线长移,雨雾里立着一人,手撑青竹油纸伞,怀抱阿至。

伞檐下,那张脸渐被洗刷清晰,露出一双平静眼,竟是沈然。

“……是你带走她?”

娘子拖着汲满脏水的长裙,目中布红,湿发披面,尤为狼狈。

沈然显然因此话一怔,略棱眉朝前一步。

“凶徒已伏诛。”

扑身雨线没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江岁长睫上兜着的雨水,沉如铁,她努力撑着张唇:“抱歉沈相公,我——”

“幸得我今日偶来此街,眼熟阿至,她哭得厉害,正被掠去轿子里。”沈然将伞檐□□,望着她道:“走罢,她哭了一路,竟也睡着了。”

江岁捂着嘴流泪,盯向沈然怀中正睡去的阿至,一时悲喜交加。

她张开臂膀便要去抱,水珠顺腕骨滚落去指尖,洇湿相公衣袍,她方忆起如今狼狈模样,忙拨开发丝绕至耳根,抬脚便要走。

棋盘街俱知,阿至福大命大,被一相公救回,方免入虎口,然陈掌柜于铺肆门口瞧清来人,罕见“哦”叫一声,直道:“这遭岁娘恩情难抵了。”

是,江岁觉得,这辈子她都还不尽沈然的恩情了。

一场大雨压倒她亏空的身子,昏沉倒下时,只能瞧见阿至撇嘴大哭的模样。

人呐仿佛又跌入那遭黄河水下,幽暗昏光里。只是这一次,江岁拼了命地想活。

“……阿至阿至。”

她呢喃着,努力抬起发沉眼皮,清光与绿袍一时闯入眸底,那双桃花眼与长眉此刻久蹙,刻满担忧。

“……我是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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