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休》
日头愈甚,烈阳直叫人褪下一层皮,可墙角的书摊却围似赌屋。
那里飘出几阵笑音,细听却没几句是问书的。
时不时倒有几位爷入书肆歇脚,只待那围攒处松懈几分,便俱似四散鸭群,一哄而去,唯室一空。
一连十几日,日日如此。
“一钱、二钱、三钱。”江岁堆数着银子,两目弯似天上月,“除去买书本钱,还余得一钱八十分。”
连玉娇也跟着乐,“我就说你这张脸,怎么也不缺银子赚。”
宋婆把她胳膊肘一旁,“这是甚么话,岁娘她手艺妙,这人人都有一份谋银的长处,你是烧火,她是做书,怎的扯些不中听的?”
“我这是夸娘子生得好,做买卖手艺占十等,相貌也能多占出一分呢,你只说那二条胡同里卖豆腐的王郎,貌若潘安,妻婆早逝,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去买豆腐搭话,媒婆都踏破门楣呢!”
宋婆瞪她一眼,作势打发她去为来旺热鸡蛋。
“连姐姐是夸我,我高兴得很呢。”江岁垂头扬笑,分出一钱递上,“阿婆万不要推拒,我与阿至蒙您与阿姐收留,方在北京城有一容身处,既赚得银子,万没有再白居道理。”
“这是做甚么,拿回去!”宋婆摆头起身,作势要走。
“宋婆——”
连玉娇正剥好鸡蛋端来,瞧见这等推搡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叫一嗓子,“若要钱,可就不叫你与阿至住了!”
“我与阿婆皆是起早离家忙活,平素只来旺一人守院,然今你来了,又是浆洗又是扫屋,还能看着晒谷,哪里使得收你银子?”
江岁手一顿,败下阵,睁着一双泪汪汪眼,连玉娇推她坐下,伸手把银子拢好,“往后若是娘子觉得一钱不算得甚么时,便收下你这份心。”
这实在是句令人遐想话,手心抓得银两,日子过得并不捉衿见肘,好好的,陪阿至长大。
她一叹,“真想那日快快来。”
连玉娇笑出声,妙音晃晃荡荡,转着弯儿飘动,她亦心内畅想,与江岁一道坐下闲聊,“来日若赚得了大把银子,一辈子不愁吃穿用度,再不用为生计起早贪黑时,岁娘最想做甚么?
“想赁一间屋,请一塾师,听她讲诗,讲文。请一乐师,与她细学琵琶、月琴。再请一画师,琢磨丹青。”
夏夜的风解热,凉爽意沁入身心,江岁就着风飘坠神思,那叹音里也裹着笑,“其实在荣华楼里,我总觉自己甚么也不会,但如今细细思来,只不过是怕做了飞上枝头引人注目的鸟,作诗投机取巧,作乐偏选最难成的琵琶,那些战战兢兢与蠢笨骗过了老鸨,也骗过了自己。”
“其实,我还是爱读诗、爱写字、爱弹琵琶、也爱画丹青。”
“不为功成名就,也不为一鸣惊人,只想安安静静品那时不曾学好的技艺。”她转过眼,笑意盈盈,“那样的日子可惬意呀。”
连玉娇难得一怔,实在不知如何接话,只好说起自个儿,“若是我,定要盘下一铺子,叫利生利,一辈子富足常乐才好!”
富足常乐。
江岁支着下颌长望,这辈子她亦希望阿至富足常乐,做个寻常女儿家,那她还需回苏州么?
沁在宛平县里的时日一多,这座城滚沙与寒冷似乎也不再令人生厌,回到娘身边,便不可避免与荣华楼再有所干系。
可阿至还小,那一步一脚印的人生,她忽然便懂得娘禁锢她于后院的意义。
翌日清晨,江岁长书一封寄出苏州,城外书铺的残本已被她搜刮一空,掌柜只说待下一船打建安来还长得很,她因而只得去各寺门前晃悠,搜罗些散落旧书,只当赚得少些。
这般连轴忙碌了大半月,竟也攒得一两银子。
只是书总不得日日有人买,临到月尾,热闹渐淡,银子便又落回难生地步。
江岁靠在墙根,盯着来去一街的行人,思忖着后路。
一月多光景,她已与东墙家主人,陈掌柜相熟。
趁着生意闲暇时,她凑上前扯起话头,“陈掌柜,您这店里甚么书卖得最好?”
陈掌柜倒着茶叶觑她一眼,“怎么?要撬我的生意?”
“哪里的话?掌柜许我在东墙靠着卖书,正是恩德照应,哪里撬得去您的生意?”
陈掌柜嚯地一笑,甩甩衣袖道:“娘子莫要自谦,这是迎着正门打我的脸呢。”
江岁听出打趣之意,也不恼,只莞尔上前,“却也不是撬您的生意,只是掌柜可缺个帮手,想来打旁地运货而来,定是有些折损的,不如将那些本需折卖的书册,混入我摊子里一起摆着,我替您卖。”
陈掌柜闻言,当先问:“如何分账?”
“不收分文。”
这却叫人意外,“不收分文,娘子拿甚么赚银子?”
江岁指指铺肆那顶匾额,“靠掌柜您的招牌。”
将陈记书肆最红火的几本话本当头摆挂,又将修补后的麻纱本与需折卖的书籍捆放与一处。
若是讲风月情爱,便配得一本鸳鸯秘谱兼花间词集。若是谈江湖侠义,便配得几页刀剑图谱兼堪舆地志。若是论猎奇志怪,便配得野史杂录兼山海经注。
如此这般挑拣拼组,陈掌柜靠栏瞧着,这生意到真被江岁一点点揽起些生气来。
“江姑娘瞧过不少书。”陈掌柜笃定开口。
江岁数好银子,分文不少地递过去。
她慢悠悠启唇道:“幼时总爱看些闲书消遣,久而久之倒也记得不少故事桥段,这瞧书最失魂落魄时,便是瞧见尾章那页,意犹未尽滋味尤为难熬,皆想寻个相似续篇一解心头瘾。”
陈掌柜恍然,大笑着抚须,抬手推出一两银子。
“娘子慧极,这分利且收下,权当做长久买卖的诚意,如何?”
那一两银子明晃晃落在身前,阳色一晃,亮似一匹莹润白绸,江岁双目再难移,嘴上亦半分不推辞,爽利将银子收入囊中,铜板叮叮碰撞,撞得她心花怒放,直直行了万福礼,“掌柜的放心,必不会叫您失望。”
她愈发游刃有余,晓得如何开口讲述一本书之妙处,只瞧来往商客打扮,也能晓得如此赚得几分利,闲坐下却也有字可读入心。
北京城披下的暖意不再焦灼不饶人,偶吹来一阵风,江岁还能张臂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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