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我梦做了》
空气里的热度明显上来了,哪怕入了夜,风里也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暖意。
意识沉入又浮起,逢空刚睁开眼,就听见喷泉边有人招呼她。
“你可算上线了。”来都来了迎了上来。
她今晚把头发利落地盘了起来,手里正把玩着之前那块老罗盘。
她身后还围着几个人,盆满和钵满也在。闻灼正混在人堆里,兴致勃勃地跟这个扯两句、跟那个搭两句,一见逢空露面,立马钻了出来:“空空姐!”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逢空有些意外这阵仗。
盆满接话:“老板说今晚路线有变化。”
“入暮升级以后,路线也跟着优化了。”来都来了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兴奋,“今晚五段有线路开放。预告说是重置后的民俗本,奖励也比以前丰厚。去不去?这不比梦游径有意思?”
逢空问:“你在哪里看到的预告?”
“就是就是,我们怎么没看到。”闻灼好奇地凑过来。
“老酒儿发的。”
逢空和闻灼:“……行吧。”有钱人的消息渠道果然不一样。
“去是要去的。”逢空刚要点头,旁边的闻灼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可是我们昨天下线的时候,不是答应甜甜今晚跟她一起吗?”
“正好一起。”
“甜甜不一定能去五段吧?”闻灼以为逢空忘了,认真提醒道:“我们是通关以后才拿到跳段机会的……”
逢空摇头:“别小看甜甜。”
还没等闻灼再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说甜甜,甜甜到。
“嚯,这么多人一起去呐?”甜甜背着手踱了过来。
天气变暖和了,她今天也换了件更轻便透气的绸缎褂子,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银丝在夜色里泛着细细的光。
她看着这一堆老熟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人多好啊,我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
来都来了用手挡住嘴,向闻灼打听:“这谁?”
闻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一喜。终于,她将不再是最后一个认出刘老太的了!
她努力压住嘴角,故作平静地说:“你不认识。”
不认识?这小孩的话说得也太绝对了。
来都来了眼珠微微一转:“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闻灼:“?”
她猛地扭过头:“你这就认出来了!”
来都来了没回答,她和盆满、钵满对视一眼,三个人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
“你们院儿的刘老太。”
闻灼恍惚了,“你们一句话都没说……到底从哪认出来的?”
来都来了憋不住,歪靠在旁边的喷泉石沿上,乐得直揉肚子。
“因为你们重合过的噩梦,目前不就机械厂一个。”逢空揉了揉眉心,耐心解释:“里面符合年纪的也就刘老太。”
闻灼:“……”
“再加上你刚才的眼神。”逢空平静地补了一句:“想看她热闹的意思太明显了。”
闻灼蔫了:“早知道我就不说话了……”
盆满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她们脑子转得快。我也是听空空解释以后才知道的。”
闻灼幽怨地说:“你这个安慰完全没有安慰到我好吗!”
来都来了笑得更厉害了。
甜甜啧了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没看成戏的遗憾:“没意思,居然没诈着你们几个小丫头。那还等什么?走呗,我就去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在玩什么,绝不给你们添乱。”
一行人来到黄昏广场边缘一处通往梦游山的传送点。
来都来了熟门熟路地从口袋里掏出之前用过的那套下午茶杯碟,凌空一抛。
“上车!”她一马当先滑进茶杯里,其他人也跟着爬了进去。
甜甜女士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她盯着眼前这套怎么看都和深山老林搭不上边的交通工具,眼神微妙。
“……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她弯腰钻进茶杯,由衷评价,“真是常看常新。”
“坐稳了!”盆满设置好坐标,茶杯划过黄昏广场上空,一头扎进连绵的深山。
茶杯在云雾间穿行。甜甜摸着茶杯沿,新奇地转过头去:“你这茶杯,能像游乐场那种转着走吗?”
来都来了一听这话来劲了:“当然能,我现在就给你演示一个超级无敌大旋转……”
逢空眼神一凛,赶在来都来了发话前按住她的手腕:“先别展示。”
“为什么?”
闻灼在旁边弱弱地补充:“空空姐她晕车……哦不,晕交通工具,茶杯也晕。”
来都来了万分遗憾地收回手,只能意犹未尽地跟甜甜约好:“改天我带你旋转,保证过瘾。”
随着海拔升高,周围的植被越来越茂密,原本还带着梦境滤镜的云彩逐渐被灰蒙蒙的雾气吞没。
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腐烂泥土的气味混着植物腐败后的甜腻,隐隐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臭。
噗嗤。
茶杯砸进一片软烂的泥沼里。
“到了。”逢空率先起身,脚刚迈出茶杯边缘踩下去,就感觉鞋底被黏糊糊的烂泥吸住了。
四周黑得厉害,只有远处的山坡上几簇磷火幽幽漂浮。
【入暮提示:噩梦已载入】
【阴契:赶喜神】
【场景:乱葬岗,子时三刻。】
【契主:牙婆。】
【契规:】
【1.鸡鸣前,引客入城。客愈体面,赏钱愈丰。】
【2.肢体残缺、怨气缠身者,视为破货,拒收,不祥。】
【3.引客之法,各凭本事。生死不论,契成无悔。】
【提示:雾中影绰,皆有所求。辨其衣冠,察其完整,闻其低语。切记,你引的不仅是客。】
闻灼倒吸了一口气:“这里是乱葬岗?!”
“管他哪儿呢。”来都来了眼里闪过精光,“有赏那肯定有好东西。”
甜甜在旁边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那可不一定,指不定是哪门子秽气玩意儿。”
逢空只觉得头大:“怎么会是这种噩梦……”
光幕散去,浓重的土腥气重新扑了上来。
“这味儿也太冲了。”来都来了皱着鼻子,在面前挥了两下手。
“老板,别扇了。”盆满往旁边让了一步,“你越扇风越往鼻子里钻。”
“……”
来都来了悻悻地缩回手。
逢空抬眼望向四周。灰白色的雾气缓慢流动,借着微弱的月色,能看到乱葬岗上一座座错落歪斜的无名残碑,以及泥水里半掩半露的腐烂木渣。
这时,前方雾气里亮起了一点光,那光忽明忽暗地往这边漂移,隐约能勾勒出一个提灯挪动的佝偻轮廓,却始终看不真切。
“咦?”闻灼眨了眨眼:“这灯好奇怪,怎么是绿色的?”
幽幽的绿光穿透雾气,映出提灯人半张褶皱深陷的脸。
“这还用问,”盆满开门见山道,“这灯不是给活人打的。”
“啊?真的假的。”
来都来了指向那团摇晃的绿光:“你看这颜色和下摇的幅度,正常人谁半夜在乱葬岗打这种灯?”
闻灼被两人这一唱一和说得脖子发凉,默默往逢空身边贴了贴。
钵满不赞同地往闻灼身前挡半寸:“别吓她,还是小孩。”
甜甜眯眼审视着雾里走出的身影,不急不慌地说道:“确实,这光照着不着地,不是给活人照路的。”
雾气翻滚,提灯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闻灼拽紧了逢空的衣角。
提灯的是个老妪。
她身材佝偻,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块深色头巾。她手里除了灯笼,还挂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
在她身后数步远的雾气里,还散落站着几个神色各异的女人。
靠树根缩着个打赤脚的小妇人,双手攥着破旧的衣角,提防地盯着这群外来者。
她侧边则站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妇,眼神空洞木然。
唯独站得最近的那个年轻女人与众不同。
她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的草鞋已经沾满泥浆。她手里攥着一张符纸,目光落在刚来的六个人身上。
逢空偏了偏头,余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符纸上,甜甜视线顺着她那双沾泥的草鞋向上划过,两人心照不宣地收回了目光。
“新来的?”提绿灯笼的牙婆开口。
她从腰间掏出一杆磕得发亮的旱烟袋,浑浊的眼珠子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来得倒挺早。”
“你们……”她拖着沙哑的调子,缓缓往前逼近了几步,手中的绿灯笼几乎要怼到人脸上:“也想吃这碗饭?”
“赶喜神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命硬的活。不是谁都能干的。”牙婆在烟袋锅上猛吸一口,吐出一团辛辣的青烟,朝众人一招手,“要干的过来,让老婆子摸摸骨。”
闻灼贴着逢空耳朵小声问:“空空姐,真要让她摸啊?”
“入职体检。”
闻灼:“……”都这个时候了,空空姐还有心思讲冷笑话。
牙婆指了指身后雾气里那些漫山遍野游荡的黑影:“想领喜神上路,得有两个条件。”
“第一,个头得够高。矮了,喜神的脚拖在地上,那是大不敬,半路会起尸的。”
听到这条规矩,牙婆身后那个挽着裤腿的年轻女人撇了撇嘴。逢空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心中微动。
“第二,肩膀得够硬。细皮嫩肉的压不住煞气,半路就得被喜神吸干了阳气。”牙婆干枯的手指直勾勾朝逢空一点,“你,先来。”
逢空上前一步。
牙婆的手刚要往她肩膀上搭,逢空下意识地侧身让过半寸。
看着悬在半空的手,逢空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神色自然地递了过去:“垫一下。”
牙婆耷拉着眼皮看了看面前那张帕子,干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讲究。”
她不满归不满,手上倒是接了过去,隔着纸巾一把捏住逢空的肩胛骨。
指尖用力按下,牙婆浑浊的眼珠略微放大,手下顺着脊柱下滑几分:“身量够,骨头也硬。”
她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冷骨,合适,过了。”
逢空微微颔首,顺势退到一旁。
牙婆的目光随即落到盆满身上,这次她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上手在她肩膀和后背重重拍捏了两下:“够硬,这个能扛。”
轮到钵满时,牙婆打量两眼,上手量了量高度,可惜地摇摇头:“底子倒是不错,就是矮了那么一截。”
钵满:“……”
牙婆的视线划过闻灼和甜甜。
还没等两人走到面前,她就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哪来的矮冬瓜。你俩这身高,喜神的膝盖都得拖地上磨烂了。干不了干不了,老实提灯烧纸去吧。”
闻灼急了:“我也想赶,我有的是力气!”
甜甜倒是不急不躁,悠哉地站在一旁。
“等等。”逢空开口。
她伸手摸出两张带着缺角的黄色便签纸,递给闻灼和甜甜:“写上心愿贴身上。不过这东西缺了一角,效果恐怕不稳定,时效也只有噩梦期间,先凑合用。”
闻灼和甜甜女士依言贴上。
一阵“咔吧咔吧”的骨骼生长声响起。闻灼的身体往上一窜,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拉长,视野也跟着拔高。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修长了一大截的手指:“……我这真长高了!”
旁边的甜甜也高了一截,原本慈祥的小老太太转眼成了个高个老太:“还挺方便。”
闻灼见状立刻蹦到牙婆面前,昂着头:“老人家,现在这身高行了吧?”
牙婆上前仔细瞧了半天:“……邪门歪道。行吧,个头算是勉强凑合了。来,摸骨。”
闻灼虽然高了,但本质依然是个单薄的小姑娘,被那鹰爪似的手劲一捏,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跪下去。
“不行。”牙婆撇嘴,“这是根豆芽菜。里面是空的,虚得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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