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
江城的九月,还拖着盛夏的尾巴不肯走,柏油路被晒得发烫。
树叶沙沙,溪水潺潺,柳树的枝叶又不经意擦过谁的肩,刺眼的阳光在缝隙中旋转,跌落。
江淮路上,叶家别墅里。
“先生,今晚江城大学的开学典礼,您去吗?”
轮椅上的男子眼神微动,隔着玻璃窗,细碎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随着他的动作忽隐忽现,明明是严肃的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润,米白色亨利领针织衫的领口松了几颗,露出一截冷白到近乎病态的脖颈,瘦削白皙的手有规律地敲击着轮椅的金属扶手,带起一阵摩擦声。
另一只手不自觉摩挲着胸口处,里面放着一张被磨得边角卷起的照片,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眼睛清澈透亮,举着糖冲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须臾,男子张了张嘴,清冽的声线流泻:“我会到场。”
他也想看看,那张十一年来,都被他刻在骨子的的脸,究竟还有几分从前模样,又有多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触不可及的幸福。
……
九月初,江城大学礼堂,19级新生开学典礼彩排现场。学生会忙着布置场地灯光,人群熙攘,嘈杂一片。
场景布置已经快要结束,灯光组还在一遍遍做调试,暂时还没有宋相思可以发挥的地方。
舞台侧边。
她将额头靠在礼堂柱子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作为江城市高考状元,今天她要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手上的演讲稿已经皱成一团,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身上的礼服也是今早草草挑选的,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裙边有一圈云光锦绣的星星,不是很显眼的设计,动起来的时候却波光粼粼的,清冷中带点娇俏,头发随意散在肩头,有着独属于少女的青涩。
宋相思心下腹诽,都怪温煦非拉着她喝酒,宿醉的脑子昏昏沉沉,今早八点从睡梦中惊醒,匆匆赶来学校,差点赶不上准备开学典礼。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唤她。
“糯糯。”
糯糯是她的小名,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
她应声回头,睡眼惺忪,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额前散落的几根碎发被挂在鼻尖,她抬手勾了勾。
她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圆圆的狗狗眼,眼尾微微下垂,眼尾沟的位置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像是轻轻颤了一下。望向别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天生的无辜,哭的时候眼眶一红,睫毛一湿,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宋愈白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身简约白色西装,胸前别了一枚红宝石羽毛胸针,看起来就价格不菲,他手里提着早餐朝她晃了晃。
她微怔片刻,看清来人,眼中迷茫褪去,瞌睡醒了大半,她顿时雀跃起来,挥舞着被卷得不成样子的演讲稿,语气染上欢快。
“哥!”
礼堂里有人认出他,人群中小声讨论起来。
“那是宋氏的公子吗?”
“好像是他,他是学校特邀的企业代表,听说也是江城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他毕业就进宋氏分公司实习了,摆明了是在为他继承宋氏铺路嘛。”
……
一群人停了手里的活,有些拘谨。
“宋学长好”
宋愈白低头浅笑,鼻头的痣尤为勾人,他向众人微微颔首:“大家继续,我无意耽误你们时间”,他冲着宋相思扬了扬头:“就是可能要把人借走几分钟。”
在场谁人不知,宋相思是他妹妹,宋家的掌上明珠。
人群中也有不少女生红着脸偷偷打量他,少女心事不言而喻。
宋愈白在人群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质。不是因为张扬,恰恰相反,他太静了。
周围人群来来往往、说说笑笑,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周身像自带一层淡淡的边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偏生他看人的时候还总是带笑,那双眼睛格外深情,不笑的时候又生出几分疏离,宋相思觉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和自己长得几乎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她这个哥哥对谁都是温柔如水,正如此刻。
宋相思向众人打过招呼,拉着他走到幕后的角落,四周探了探头,确认周围没人,才轻轻将额头搭在他肩膀。
宋愈白好似早就习惯她的小动作,侧头看她。
“我好困,我能不能不吃早饭?”她声音温软。
她惯用的撒娇伎俩,宋愈白这次却不接招。他戳了戳她额头,佯装生气:“小心我告诉爸你夜不归宿,你还想留在国内读书吗?”
宋霆一直想送她出国念书,她不愿意,还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江城大学这所一流院校,这才留了下来。
她捂着额头,撇了撇嘴,有恃无恐:“反正他那么疼我,我只要一哭,要天上的月亮他都能给我摘下来”。
“你啊你啊……”
宋愈白无奈摇头。
这话不假,因着自幼丧母,宋相思在家里极为受宠,宋霆几乎是摘星星捧月亮地供着她,更别提这点小事。
小憩一会,精神恢复不少,宋相思又回到礼堂参与彩排,宋愈白也有自己的公事要处理,临走时盯着女孩额角的水珠发愣,他走后不久,有人就将风扇递到自己面前,宋相思早就习惯他的细心,并不惊讶。
……
彩排了一下午,终于挨到了演讲结束,宋相思满心惦记着回去补觉,退场到一旁候着,台上还在致辞,冗长得让她更加犯困,百无聊赖之中,她数着台下的人解闷。
鬼使神差地,目光落到舞台的侧门。
她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灯光都打在舞台上,阴影中怎么都看不真切,她往侧边挪了挪,想看的更清楚些。
灯光扫过时,轮椅上那人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看手机,灯光映在他脸上一瞬,他被刺得眯起了眼,灯光只晃过一瞬,照出清瘦的轮廓。
光线不好,五官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低垂的眼睫,和眼睫下方投落的淡淡阴影。
他就那么坐着,和周围的一切却好似被分割开了。明明是同一个礼堂、同一场典礼,他却像在另一个世界里。
宋相思脑子里没来由冒出那句。
有人入尘埃。
那个侧脸,阴影下都难掩的贵气,她猛得呼吸一窒。
回忆碎片在她脑子里炸开。
[葡萄架底下,软糯灵动的少女和身姿修长的男孩相视而笑,她捞出一颗糖喂到男孩嘴边,少年垂眸含住。
画面一转。
男孩的脸色发白,抬手捂着胸口,呼吸又急又重。下一秒,男孩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是他吗?
哪怕十一年没见,她也早就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头默念了千万遍,日夜祈祷有重逢之机。
叶清淮。他回来了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碎的不成样子,所幸被舞台的嘈杂盖住。等到她越过人群走到侧门时候,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只有门的缝隙透进一缕月光,真真切切的照在她的心上,仿佛是为了证明刚才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
十一年来,宋相思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的夏天很热,蝉鸣声很吵。她蹲在葡萄架底下,手里攥着一颗糖,等着一个人。
那个人走过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叫她“糯糯”,语气宠溺。
她把糖举到他嘴边,说:“叶哥哥,给你吃。”
下一幕,就是男孩在她面前倒下。
她的夏天再也炙热不起来了。
每次都是这个梦。每次都在这里惊醒。醒来的时候,枕头一片湿润。
她不知道的是,大洋彼岸,也有人被梦困住。
梦里有一个小女孩,软糯的小手把一颗“糖”举到他面前,笑着说“叶哥哥,你吃”。
他每次都在那个笑容里醒来。
然后坐起来,一夜无眠。
……
温煦张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
她瞳孔慢慢聚焦到面前的人身上,眼底的悲伤还没来得及冲散,生怕被眼前人收进眼底。
宋相思垂下眼睛,情绪敛起,若无其事的跟她一起了走到礼堂门口。
温煦感知到她的低落,故意逗她笑。
“宋糯糯,遇到心上人了?”温煦用手肘拐了她一下,满是调侃。
她被撞的有些疼,右手扶着手臂,佯做生气,正想抬手反击回去,一辆粉色跑车停在路边,速度极快,惹起一阵摩擦声。
骚红色内饰一眼可窥,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的禁停区,车门上靠着一个穿深灰色T恤的男生,痞里痞气的。他正和电话那头的朋友说笑,歪着头,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站直了说话,那一头天生的卷发毛茸茸的,有几缕翘起来,不服帖地支棱着。
身上的张狂半点掩饰不掉。
他朝着这边笑得散漫:“宋大小姐,聚会去不去?有帅哥。”
这是孟迟,宋相思的发小,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也在江城大学读大三。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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