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悬在半空，密密麻麻，像一片无声的森林。

统一的靛蓝云纹衣裙随风微动，一张张脸上写满麻木，唯有县令江云，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双目赤红，脖颈卡在绳套里，手脚拼命蹬踏挣扎，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恐惧与不甘几乎将他吞噬。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江云声嘶力竭，唾沫横飞。

“我苦心经营半生，就等着几个儿子入朝入仕，将江家抬成名门望族！我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能断送在一个死去的女人手里！”

“明殊道长！救我！求你快将那孽种诛灭！”

凄厉的呼喊在幻境里反复回荡，绝望之感铺天盖地而来。

乐秋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同情江云，这个人作恶多端，残害至亲，死有余辜。

可此刻看着他疯狂挣扎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他，是为那些死去的人，为那些从未被当作人看的女儿们。

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江云，虽然厌恶江云，但她无法坐视其他人走向绝路。

转身去寻找六小姐。

“六小姐！快收手吧，还有很多人是无辜的……”她的呼喊穿透嘈杂的挣扎声，试图唤醒幻境的六小姐。

另一边，混乱的人群之间，江夜白目光扫过全场，很快便锁定了被幻境牢牢控制的明殊。

此刻明殊同样踩在长凳之上，并未如乐秋猜测那样挣脱束缚。

他脖颈深陷绳圈，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抵抗什么，但周身灵气被幻境压制，根本无法催动道法挣脱，面色冷沉。

江夜白眼底掠过一丝算计，指尖悄然摸出一柄小巧银刀，手腕轻轻一振，寒光破空而出。

“铮”的一声脆响，勒住明殊脖颈的麻绳应声断裂。

明殊的身体猛地一沉，从凳子上跌落，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柄钉入不远处墙面的银刀上，顺着来向转向站在几步开外的江夜白。

江夜白缓步走上前，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真是万幸，及时救下了道长。”

明殊站稳身形，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浓重的审视与戒备。

他心中暗自思忖，乐乞儿魂魄特殊，不受幻境束缚，这点从一开始便知晓，所以当初才会在树林里折返回去，主动救下她，让她做自己的道童。

要知道他可不像乐乞儿有那多余的善心。

可这江家七小姐，自打踏入江府便频频刻意接近，一举一动处处透着古怪，疑点重重。也就乐乞儿心思单纯，被她这副温柔模样蒙骗，当真把她当成可以信赖之人。

这个七小姐蓄意接近，明显另有目的。

心念转罢，明殊语气冰冷，直言发问：“你为何能挣脱幻境的控制？”

江夜白微微歪头，似是不解：“道长此言何意？小女与六姐自幼情谊深厚，许是她……心中念着情分，终究舍不得下死手，才留了一线余地。”

这番说辞听似合情合理，却半点没能打消明殊的疑虑，他周身的戒备分毫未减。

语气淡淡：“多谢。”

两个字，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感激之情。

江夜白也不在意，微微一笑，退开半步。

就在二人言语交锋之际，乐秋不停的呼喊终于有了回应。

幻境半空，一道身影缓缓凝现，正是六小姐。

只是她的形体变得愈发透明，轮廓忽明忽暗，周身黑雾也起伏不定，显然强行操控整座幻境，控制数十人行动，已经让她在不断透支自身残存的神魂力量。

乐秋见状连忙停下脚步，快跑到她面前，神情恳切又严肃：“六小姐，收手吧！人间有律法规矩，有人犯下罪孽，自该交由律法审判。倘若人人都动用私刑报仇，这世间秩序该如何维持？”

“你如今牵引这么多人一同赴死，杀戮太重，恐怕连踏入轮回转世重生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你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们不值得你这样做！”

六小姐终于转过头，眼神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开口回应半句，如今已经走到最后一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她伫立在幻境中心，体内的力量还在持续流逝，本就虚幻的人形再也无法维持，身躯一寸寸分解、融化，最终彻底化作一团翻滚翻涌的浓黑雾气，盘踞在半空之中，隐约还能听见婴儿啼哭地声音，怨气与执念交织缠绕。

与此同时，整片幻境上空的光晕闪烁得愈发急促，明暗交替，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

明殊抬头望向天际，眸光一凝，走到乐秋身边说：“是我云霄观的师兄弟们到了，估计是师门援兵将至，她才会狗急跳墙，提前催动幻境最后的杀招。”

话音落下，明殊不再犹豫。

他抬起左手展开，右手指尖运力，尖锐的痛感传来，掌心瞬间被划开一道狭长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

他以自身极阳之血为墨，借着之前留在六小姐神魂上的追魂印，凌空快速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符文。血色符纹在空中流转，散发出克制阴邪的浩然金光。

六小姐执迷不悟，屠戮生灵，便休怪他出手无情了！

“诛！”

明殊沉喝一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血色符箓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那团黑雾飞射而去。

符箓触及黑雾的瞬间，滋滋的声响骤然响起，被符文贴覆的位置不断冒起袅袅青烟，阴邪的黑雾被浩然阳气灼烧、侵蚀。

原本一直沉静漠然的六小姐，此刻终于维持不住从容的姿态，尖锐刺耳的惊叫声划破长空。

“不可能！这道符箓的威力怎会如此强横？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殊面色冷峻，冷哼一声，催动体内灵力加大威力，金光愈发炽盛，层层包裹住黑雾，不断向内碾压。

乐秋见六小姐被阵法牵制，分身乏术，她想起方才江夜白出手救人的举动，也学着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奋力朝着周围众人颈间的绳索掷去。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刀刃划过半空，径直从麻绳之间穿透而过，什么也没碰到。

又试了两次，每一次小刀都像穿过虚影一样，从绳索中直直飞过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半空之中，六小姐再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受法术重创，她周身逸散出的部分阴气，幻境里零星几个下人率先恢复神智，跌跌撞撞地从长凳上滚落，侥幸逃过一劫。

可江家的人——江云、大少爷、杨氏，还有那些与江家血脉相连的人——依旧被牢牢控制在绳索下。

他们已经蹬掉了板凳，身体悬在半空，双腿无力地踢蹬着，脸上涨得青紫。

乐秋心脏揪紧，慌忙冲到离自己最近的杨氏身前。

她双手死死抱住杨氏悬在半空的双腿，拼命往上托，想要将人从绳套里解救出来。

可那绳索竟然会自己收紧——她越是往上托，绳索就越勒越深，杨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骨头碎裂的声响。

杨氏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四肢无力地垂落，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乐秋依旧不肯松手，双臂紧紧环抱着那冰冷的双腿，一遍遍地发力向上托起。

她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抱着。

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之上，视线早已被水雾模糊。她明明拼尽了全力，却什么都没能改变。

不知僵持了多久，周遭剧烈的震荡缓缓平息，笼罩全场的幻境如同泡沫般彻底消散。

刺眼的光亮袭来，天地恢复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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