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郎食鱼记》
潮生正在院子里练武。
自从上次将都督救回来之后,他比从前还要更加努力练武。
练得累了,他坐下来,握住搁在一旁的水壶仰头喝水。
抬眼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手上那对绣着一株洁白兰花的护腕。
这是上次阿兰送给他的。
她说自己做多了,都督府的侍卫人手一个,于是他便收下了。
潮生是自小习武的暗卫,不通人情,压根不明白女子送给男子自己亲手绣的织物是什么意思。
他又是苏瑾专属的亲卫,跟府中其他侍卫并不熟悉,自然也无从知晓到底是不是人手一个。
一开始他只是礼貌地收下了,并不打算用,可自从他收下护腕后,阿兰便单方面跟他熟了起来,常常来找他。
见他不带,阿兰便不停地问他:“你为什么不戴?”
“是我绣的不好吗?”
“你是不是不喜欢?”
“哪里不喜欢?我来改一下!”
……
潮生嫌烦,索性当着她的面直接带上了,阿兰安静了。
不过,带上护腕后的感受倒比他想象中的好,他勤练武,流汗多,有了护腕武器便没那么容易脱手了,他便再未脱下。
先前阿兰见他一直带着,便说要再给他绣一对,让他轮着带。
潮生觉得阿兰人真挺好的。
他不愿意一直白拿别人的礼物,便准备了一些银钱,想要等今天阿兰过来时给她。
算算时辰她也该过来了,阿兰总是在早上过来,因为夫人基本要睡到正午才会醒。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潮生心道一声:来了,他擦擦汗,站起身来看向院门口。
结果来人是汐落。
只见他疾步走进来:“潮生,你知道吗!”
一脸难以置信、怒气冲冲的样子。
潮生当然不知道了,他指指一旁的石凳,让汐落坐下说,然后又看了看院门,没听到其他动静。
可能她今天不来了,潮生心想。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刚一挨到石凳,汐落便急不可待地开口:“你敢相信吗?都督竟然要用自己的血肉入药解洛氏女的毒!不仅如此,都督本该直接拉拢安家的,结果为了洛氏女,连安家被贬去南境都不闻不问了!”
潮生皱眉纠正他:“是夫人,不是洛氏女。”
然后他才接话:“都督要做什么轮不到我们这些属下议论。”
而且他也不觉得都督做错了什么。
汐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真是练武练傻了!都督明显是色令智昏!若是放在从前,都督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他发现潮生压根就没意识到洛氏女把都督迷成了什么样子。
潮生面无表情:“都督不会色令智昏。”
在他心里都督是全天下最冷静清醒之人,绝不可能耽于情爱,沉溺于儿女情长,都督心中必定早有筹谋。
汐落急了:“你又不像我一样天天跟在都督身边,你若亲眼见到便会明白都督如今是真的被洛氏女迷得神魂颠倒了!我真是不明白,洛氏女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好吃懒做就算了,都督对她那么好,她却时不时给都督脸色瞧,欺负都督好脾气!”
他说着说着都想哭了,为什么像太孙这样好的人却总是遇不到对他真心相待之人,他的父母和妻子都是如此自私凉薄。
潮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汐落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他抿唇低下头。
汐落强忍着没有让眼眶中的泪水掉下来,半晌,他吸吸鼻子,抬头看了看对面一言不发的潮生。
罢了罢了,这个呆子心里只有练武,跟他说这些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汐落从前就跟潮生聊不起来,可如今他也只剩一个潮生能说说话了。
他心烦意乱地又数落了洛乔几句:“就没见过跟她一样懒的人!”
睡到这个点还不起来,都督都下朝回府了她还不醒。
汐落气冲冲的走了。
推开院门时,他没有注意到角落的槐树旁露出一片女子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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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院内,洛乔刚刚醒来。
她看向身旁的被窝,果不其然又是空的,一摸,冰冷的,苏瑾应该走了很久了。
屋内寂静一片,洛乔揉着眼喊了一声“阿兰”,结果半晌都没人推门进来。
奇怪。
洛乔没多想,只当阿兰去厨房寻吃的了,她掀开被子起身换衣服洗漱。
院内阳光正好,柔和的日光照在积雪上,屋檐下的冰棱“滴答”地融化着,原先的青翠树木被雪压了一个冬天,终于开始显露原本的颜色了。
可能是因为冬日要过去了,池阳也不再下雪了,洛乔懒懒地打个哈欠,心想道。
阿兰不在,她也无事可做,索性披上件厚衣服,坐在廊下晒太阳。
她的视线聚焦在院中央的那株梨树上。
苏瑾知道她喜欢梨花,前几日特地让人移植了一棵百年梨树种在栖云院内,据说开花时绚烂如雪。
树种下后,苏瑾牵着她站在树旁,跟她约定好来年春天,两人要一起看梨花盛开的景象。
从那之后她进出院内都避着不去看这棵树。
苏瑾对她越好,她就越想逃,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苏瑾真心相待。
洛乔表面上一切如旧,内心里却日益自卑。
强颜欢笑的背后,自卑在阴暗处如苔藓一般无声滋长,黏腻地贴在她的骨头上。
越是在意苏瑾,她就越是在意自己的不堪。
站在光线昏暗的廊下,洛乔缓缓蹲下去。
纤细的双臂环住肩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滴滴眼泪掉落在木地板上。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哭声,只允许自己难过一会。
须臾,洛乔擦擦脸重新站起来,这里不是她的家,随时可能会有外人闯进来。
“小姐!”
她刚擦去眼泪,便有人猛地推开院门,喘着粗气跑进来。
是一脸愤怒的阿兰。
洛乔顺着游廊走过去,疑惑地问:“怎么了?”
去厨房吃东西怎么气成这样。
阿兰都来不及歇一会,喘着气回道:“呼……我刚刚……去找潮生……呼……听见汐落在跟潮生说……呼……小姐的坏话。”
一张圆圆的小脸气得通红,眉头死死拧着。
刚刚她趁小姐还在睡,带着自己给潮生新绣的护腕去找他,结果走到院门口却听到都督身边的那个汐落在和潮生说小姐的坏话。
她连忙屏气躲在院门口的槐树旁偷听起来,结果自己越听越气,这个汐落平日里在小姐面前装得那么恭敬,私底下竟然一口一个“洛氏女”地喊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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