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纨绔》
“没接到?”谢允善脸上不是很好看。
陆也摸了摸后颈脖,有些悻悻:“我当真是去接了的,只是我到的时候司天台门口冷清清的,守门的说散值有一刻多钟了,人早走光了,为官者下值都溜得这么快吗?”
陆乘抬手重重给了他额头一下:“你没正经上过值,自然不懂。真坐进了那衙门里,对着一屋子案牍卷宗,那是巴不得时辰一到即刻就走,多留一刻都嫌烦闷。”
谢允善埋怨道:“你呀,让你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接个人都能错过时辰,难道还要我教你如何看日晷算时辰不成?”
陆也本有些理亏,但听母亲这般说,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想起昨晚脸上挨的巴掌,记仇了起来:“她那么能干强势又飒爽的一个人,自个儿还有驴,脚程又不慢,她还能回不来家吗?”
“我这头一次去,哪能掐得那么准?要我说,您该提前跟她通个气,告诉她我会去接,让她等等我,这不就碰上了?”
“怎么能全怪我?您清晨只和我说过晌去接接她,又没告诉我她具体几时散值。我下了学,还在弘文馆外被宋五、卫三他们绊住说了会话……”
他这一通歪理,说得倒也振振有词。
谢允善被他气笑了,作势要拧他耳朵:“你倒会推诿!接个人还接出道理来了?到底是好友叙话还是夫子留学你当我不清楚吗?”
陆也灵活地偏头躲过,心有余悸地护住了耳朵。
谢允善收回手,无奈地摇摇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你这孩子,我让你去接,真只是图你跑这一趟腿儿?”
她目光投向门外渐浓的夜色:“青芦这孩子,从前是孟家的女儿,晨起出门,暮色归家,回的是她自幼熟悉的院子,见的是她自己的爹娘兄嫂。可昨日之后,这里才是她的家。她心里头,总需要个适应过程。”
她转回头,看着儿子:“你是她郎婿,是这个新家里她最先认识、也理应最亲近的人。”
“你去接她,你等在衙署门口,让她一出来就能看到你,知道家里有人惦记着她,是专程来接她回家的。这一路并肩走回来,或是共乘马车,说说话,哪怕不说话,也是一种陪伴。这比她一个人骑着驴,回到这尚且陌生的高门大院里,对着我们这些还需客气的公婆,心里要踏实暖和得多。”
“我是想让她觉着,这侯府,有她的归属。”
陆也听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神色慢慢敛去。
他并非全然不懂人事的稚子。
“所以啊。”谢允善见儿子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从明儿起,你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再去。弘文馆一散学,你就直接去司天台门口等着。她什么时候出来,你就等到什么时候。”
“咱们得让她习惯一下每日结束公务有个人在那儿等她回家。日子长了,咱们永宁侯府这个家,自然就住进她心里去了,还有,从明早开始,你每日都要缠着她,让她同意你送她去点卯,好不好?”
陆也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望向门外摇曳的灯笼光影,仿佛能想象出明日那个场景。
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有些嫌麻烦,又像是接受了这个新任务,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知道了。”
谢允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那还愣着做什么?估摸着青芦也快到了。去,到门口等着去。这次可要把人给我好好迎进来。”
“哦。”陆也应了一声,转身又朝府门外走去,径直走到门边寻了个灯光能照到的显眼的位置,抱着手臂,斜倚着门柱。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他身后的幞头软脚和衣角,他身姿依旧带着惯有的疏懒。
陆乘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内影壁处,远远瞧着儿子的侧影,眼中笑意更深,轻轻舒了口气,谢允善探身望了一眼,提溜着陆乘的耳朵就将他往正堂拖去了。
孟青芦拐过坊墙,永宁侯府门檐下灯笼暖光映入眼帘。而门柱旁倚着的那道身影,让她眸光微凝。
陆也竟然等在门口,穿着一身浅青色镶深蓝边的弘文馆襕衫,学服整齐,身姿却疏懒。
此刻他手中正握着一把小刻刀,低头专注地雕琢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
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他低垂的眉眼和灵巧的手指上,木屑细微地飘落。
孟青芦勒停灰驴,翻身下地,一脸狐疑地望着他指尖的动作停下,迅速将刻刀和木头往袖中一掩,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孟青芦一下子就想到了刚才朱影真与秦芙同她讲的话。
——令楚!你老实说,这亲成得如此突然,又还是阴差阳错,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那个陆小侯爷手里?
朱影真心直口快,开门见山。
孟青芦只得解释道,他二人是权宜之计,就是暂且相处,约定了互不干涉,假做夫妻。
秦芙却细声细气地提醒:“令楚,男人的话有时未必作得准,嘴上说着他对你无意,谁知心里怎么想?况且你还这么讨喜,日子长了,万一他改了主意呢?你可是已经进了侯府的门了。”
孟青芦皱眉想了想陆也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嫌弃道:“我觉得他还没开智,幼稚得很,应当不会作假。”
“怎么不会?”朱影真压低声音,“我瞧着,那些平日里斗鸡走狗的五陵年少可比旁人会动心思多了,你又惹人喜爱,这无异于羊入狼口!你呀,别太信了他的说辞,这情欲之事最难说了!你得多留个心眼,听见没?”
孟青芦原先听了她们二人的话,只不放在心上,可现在见他在府门等着自己,那些话就开始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细微却难以忽视的涟漪。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看事物的眼光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审视。
陆也已经站直了身体,先声夺人:“小孟大人真是日理万机,让我好等。”
门房将缰绳从孟青芦手中接走,她拂了拂衣袖,抬眼看他:“我可没让你等。”
陆也一噎,准备好的后续调侃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她,见她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顿时有种拳打柳絮之感。
这小孟大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磨了磨后槽牙,扯出个笑,反击道:“是是是,小孟大人日理万机,是小爷我自作多情,就爱在此喝西北风。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孟大人既然回来了,是不是该移步了?母亲备的晚膳,怕是热了又热,再耽搁下去,该怪我接个人都接不利索,连累全家饿肚子了。”
孟青芦不为所动,反而顺着他的话,微微颔首:“既是母亲久候,确实不该再耽搁。”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侯爷引路吧。”
陆也又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胸口闷气更添一层。
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府内走去,那身襕衫的下摆因步伐急促而微微扬起。
厅堂内,灯火通明,食案已布好。
谢允善端坐着,正慢条斯理地用茶,陆乘则频频望向门口,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回来了,快坐下。”陆乘热情招呼,“青芦累了吧?今日司天台事可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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