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纨绔》
孟师远虽明面上不显,但何娴贞却是知道他就是偏疼孟青芦。
仆妇见她自离开书房后就只沿着游廊默默走,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低低地为她打抱不平:“夫人您就是太宽厚了,主君就只顾着三娘子,对着二娘子一点儿也不上心,二娘子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性情模样哪一点都不是差的,偏偏……”
“常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何娴贞停下脚步,严肃道。
仆妇提着风灯,脚步一顿,昏黄的光圈就在青石板上晃动,映出两人沉默的影子。
何娴贞低头看着黑乎乎的影子,皱着眉不解:“常娘你说武姐姐留下的一双儿女怎么就和神仙似的呢?三娘自小就灵慧过人,冰雪聪明,大郎君更是说不清的灵敏伶俐,他们二人就像明珠在椟,自有光华!方才二娘试的头冠光彩夺目,可我当时想的是这花树冠若戴在三娘头上,珠光怕是都要黯上三分,那孩子自身便是光源,何须外物映衬?以女子之身考取官身,多么争气的孩子啊!”
她抬头,掠过廊边那株开得正盛的金桂,困惑道:“常娘你说这同园子的花木接的都是同样的地气,受的都是一样的风雨,怎么开出来的话品相高下就那般分明呢?”
说着说着,她不禁自我怀疑了起来:“常娘你看看我生的这几个,二娘是好的,温婉守礼,可到底是缺了些灵动,四郎呢,书读得平平,偏爱些金石杂玩,再怎么说他不务正业也不是冤枉他的,五郎还小,可瞧着那憨玩的模样……唉,是不是怪我啊?”
仆妇听得无奈,她就知道自家夫人绕了半天都不会怨主君偏心,也不会怨武氏子女太过出众,她总是能把缘由都归到自个儿身上。
这……这让她何从劝起?
何娴贞还在自怨自艾:“主君的根骨是一样的,怎么偏我肚里出来的就都这般敦实寻常?怕不是因为我太过于平庸,带累了孩子们的天资?到底是比不上武姐姐那般冰雪灵秀,血脉所系,果真不同。”
仆妇脸上的神情有些精彩,哭笑不得,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夫人您,唉您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呀!哪有这般比较的?娘子郎君们各有各的好,二娘子温良贤淑,四郎君心思活泛,五郎君天真可爱,您可千万别想旁的了!”
何娴贞看着仆妇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微微一笑,释然道:“我早就想明白了,方才是逗你的呢,好让你长长记性莫要说三娘的坏话!花草树木,各有其性,各有造化,左右我管不了这么多,你呀也一把年纪了,享享福吧,哦对了方才主君说今日就在书房歇息了,你多找几个热闹人来,备些清淡的茶果。”
仆妇这回真真切切哭笑不得:“夫人又要打叶子牌?”
“是呀,多清净,没人打扰,你快按我吩咐的去做,主君好不容易歇在书房,你还不许我在屋里找点乐子?我可同你说,上回输给你的,我今夜可都要讨回来。”
仆妇无奈应道:“是是是,定让夫人今夜玩尽兴。”
十五过后,天上的圆满的玉盘一夜夜消瘦,挂在天边撒下清减的光辉,浸透灵台的飞檐。
飞檐之下的一扇窗被推开,孟青芦合上值宿簿后揉着眼睛看向窗外。
今夜的最后一丝月光毫不吝惜地落满了整个元安城,四处皆是洁白如水的澄澈,万籁俱寂,似乎连风都停驻。
孟青芦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是一片虚白的凉。
千百年前,第一个这样摊开手接住月光的人望向苍穹,而后一代代人的眼透过不同的窗望向同一轮月,将所见刻于竹简,书于绢帛,录于纸卷,形成了如今华夏的天文学。
她收回手,虚握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握住。
过了千百年,月还是这个月,人却不再是那个人,可是观星之术,载录之范却长长久久地传了下来。
楼下的滴漏滴答作响,她回过神转身卷起案上的星图,而此刻东窗的纸已经透出灰白,变浅,透出一点暖色。
叩门声这时响起,是轮值的赵谅来了,孟青芦将值宿簿交给了他,行礼道别后抱着自己的星图沿着陡窄的木梯走下灵台。
宫墙下系着她的灰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槽里所剩无几的干草,见是她来,从鼻子里喷出口白气。
她解开缰绳,牵着驴朝司天台侧门走去。
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将她的官袍裙摆鼓荡了一下,她眯起眼。
此刻东方的蟹壳青已经转变成明亮的鸭卵青,边缘镶着一道细细的金红,月亮在西边淡得像一个即将融化的透明梦。
街道空阔,只远处有早起的车马隐隐轮声。
她牵着驴,并不急着回家。
她有些饿了,想去吃口热乎的,她胃里现在空荡荡地抓挠。
她知道这个时辰有个早开的食肆已经支起灶火了。
她牵着芦□□直走到了戏园后巷。
这里的晨昏与别处不同,梨园中的戏子乐师常常半夜方歇,拂晓便起,为着赚这些人的银子,后巷的这家馎饦摊便就开得最早,关得最晚。
店主是位手脚麻利的阿婆,大锅里的汤滚着面皮,片刻便又用木笊篱捞起,盛进粗陶大碗浇上浓汤,撒上碧绿的芫荽葱花,再依她旧例最后淋上一圈香油。
“孟灵台今日可是头客,这里头没加香醋,烫手啊小心着。”
孟青芦道过谢,吹了吹气,顾不上烫先喝了一口汤,于是一发不可收拾,不久后一碗见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筷,长长舒了一口气,右手探进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了铜钱放在了木桌上。
她将多余的铜钱放进荷包里时候指尖却触到另一个荷包。
里面硬硬地搁着一个小物件,是一面云水纹青花釉银胎小铜镜。
她将它取出来,握在掌心,昏黄的镜面有些昏朦,她轻轻“啧”了一声:“改明儿得去找磨镜人磨一磨它。”
这面镜子有些年头了,是她长兄孟青柏给她的。
孟青柏说这是他们娘亲的旧物。
峨州的丧葬规矩是人走后贴身的旧物都要一件不落地化在火里,这面小铜镜武氏用了大半辈子,本也该如此。
是孟青柏悄悄将它偷走藏在怀里,后来等孟青芦明事后便将它交给了她。
孟青柏告诉她,母亲从前最爱用这面铜镜镜听了。
镜听算是占卜的一种,但不是什么正经的占卜,倒像是无伤大雅的小小寄托。
这镜听就是拿着镜子,心里默念着想问的事情,问后藏镜于怀,而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所问之事冥冥之中的答案。
凭借过路人的无心之言来卜算吉凶,倒还是挺有趣的。
孟青柏幼时武氏经常拉着他镜听,所以待孟青芦懵懂记事的时候他便学着娘的样子与她一同玩镜听。
想到此处,孟青芦笑着轻叹一声,为着遥远的温情,为着懵懂无忧的岁月。
于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面昏昏,只一片朦胧的暖色,像是记忆本身。
她心里默念出了很久不念的话语:“铜片铜片如有灵,可卜今年今后运?”
她将小铜镜藏进了怀里,静静听了片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馎饦翻滚的声音。
忽然——
“汪汪汪!”
一声狗吠冷不丁从脚边传来。
孟青芦微微一怔,低头去看,一头黄毛杂乱的小狗不知何时蹭到了她的脚边,正仰着头,湿漉漉的鼻子翕动着,尾巴热情地摇着。
孟青芦莞尔一笑,无奈道:“我要听人说话,你跑来凑什么热闹?嗯?难道我所问之事的答案是汪汪汪吗?”
她收起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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