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永夜》
媚儿接到女帝密报时,夜朝的雨正下得绵密
潇潇冷雨缠缠绵绵覆满整座夜朝皇城,细密雨丝斜斜洒落,敲打着朱红宫檐,溅起细碎微凉的水雾,天地间浸满沉郁肃杀的凉意。深宫长巷寂寥无人,唯有雨声簌簌,将满城喧嚣尽数掩去,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
殿内烛火摇曳,暖黄微光映着媚儿清冷绝美的容颜。她静立堂中,一身利落玄色劲装衬得身姿纤挺挺拔,墨色长发随意垂落,唯有腰间束着一抹惹眼的紫红色发带,在静室之中平添几分凛冽英气。常年执掌暗卫、游走暗夜杀伐,早已磨去她周身所有温婉软意,一双明眸沉静无波,周身气场冷冽慑人。
两道身披玄色劲衣的冒雨信使快步踏入殿中,浑身衣衫被冷雨打湿,二人不敢有半分怠慢,齐齐屈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方锦盒,神情肃穆至极。
“统领大人,女帝亲下至尊密函!”
媚儿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屈膝,行最恭谨的君臣大礼,而后抬手稳稳接过锦盒。指尖轻触盒身封口,那一层赤红火漆尚带着御书房烛火余温,温热触感清晰分明。蜡封之上,女帝专属的九凤缠龙纹路栩栩如生,凤绕龙盘,威严无双,此印一出,便是夜朝至高密令,见印如同女帝亲临,朝野上下无人敢违。
她垂敛眼眸,指尖轻轻拆开紧实火漆,缓缓将素白宣纸密函舒展开来,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字字锋芒凛冽,如寒刃破空。
通篇皆是女帝亲笔所书,没有半句冗余寒暄,直揭惊天秘辛。屹立江湖数百年、门徒遍布四海的第一大宗门荻花宫,早已暗藏祸心,暗中私通北朔敌国。表面以传授绝世武学、收纳江湖弟子为名,暗地里大肆笼络江湖闲散之人,悄悄培植大批潜藏细作,日复一日将夜朝边关驻守兵力、边防布防图纸、粮草囤积重地、行军调度路线等诸多关乎国本安危的绝密军情,源源不断暗中送往敌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密函末尾,仅仅落下十二个沉重心字,笔墨浓重压抑,字字皆是满腔怒火与决绝,似是女帝强忍怒意,从齿缝之中一字一字挤碾而出:“不破荻花宫,无颜回朝。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短短十二字,断了所有退路,立下死战军令。
媚儿逐字细读完毕,清冷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彻骨寒芒,心中已然洞悉此事凶险万分,却无半分怯意。她抬手将密函轻轻合拢,移步至跳动的烛火旁,任由跳跃的淡红火舌缓缓舔舐纸笺边角。轻薄宣纸遇火顷刻燃起袅袅青烟,不消片刻,承载着通敌秘事的密函便在她白皙纤细的掌心化作一捧细碎黑灰,随风轻轻散落,不留一丝一毫痕迹,彻底杜绝泄密隐患。
她缓缓挺直身形,殿外穿堂夜风顺着窗棂缝隙肆意涌入,将她腕间未曾束起的紫红色发带吹得猎猎翻飞,几缕柔软碎发轻轻拂过她莹白如玉的面颊,肌肤冷白通透,不见半分血色。摇曳烛火映亮她一双深邃眼眸,眸光锐利清亮,如同深夜密林之中蛰伏已久、静待出击的孤灵之猫,沉静隐忍,杀伐暗藏,除却任务之外,再无半分多余情绪。
沉寂须臾,她清冷悦耳的嗓音缓缓响起,沉稳有力,划破殿内死寂。
“传令下去,即刻召集所有暗卫统领,地底密室议事。”
皇城地底深处,一处与世隔绝的密闭石室,便是夜朝暗卫专属议事之地。四面皆是冰冷厚重的青黑巨石砌成,隔绝外界一切声响纷扰,偌大石室之中只点燃寥寥几盏老旧油灯,昏黄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将整座石室映照得光影斑驳,暗沉压抑。
媚儿立于石室上首主位,目光沉静淡漠,缓缓扫过下方整齐分列两侧的一众暗卫死士。众人皆是身姿挺拔如寒松,脊背绷直,静静伫立不动,一张张面容大半隐入昏暗灯火阴影之内,无悲无喜,无怒无嗔,没有多余神情,没有多余动作,唯有此起彼伏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证明这群看似死寂的身影,皆是历经无数生死厮杀、训练极致严苛的顶尖杀人利刃。
这群暗卫皆是媚儿亲手一手调教培育,从筛选苗子到生死历练,她熟知每一人的独门绝技,清楚每个人的实战长处,亦明白众人身上暗藏的软肋与破绽。今夜潜入虎穴剿灭叛党,她心中早已敲定人选,定要挑选最锋利、最稳妥的利刃,一举成事。
“此番潜入荻花宫执行任务,事关夜朝江山安稳,牵扯边关万千将士性命,更是肃清叛国奸佞的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差池。”媚儿朱唇轻启,清脆嗓音裹着刺骨寒意,字字铿锵利落,如同寒冰碎裂之声,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一位暗卫耳中,“女帝亲下严令,不破荻花宫,我等皆无颜面回归皇城,无颜叩拜夜朝列祖列宗,更无颜安抚天下黎民百姓。此次任务,只许胜,不许败!”
话音落下,整座石室瞬间陷入极致沉寂,静得落针可闻,无一人出言质疑,无一人开口推脱。暗卫世代恪守铁律,上位者一声令下,属下唯有俯首谨遵号令,不问前因后果,不惧前路刀山火海,不惧身死异乡,唯命是从。
媚儿微微侧过身子,清冷目光径直落在队列左手边第一道身影之上。此人身形清瘦单薄,一身朴素低调的灰色刺客服贴身而穿,头上裹着同色系素色方巾,寻常至极的面容丢入市井人海之中,转瞬便会被人群淹没,毫无辨识度。唯独一双眼眸灵动活络,眸光流转之间满是圆滑机敏,最擅混迹市井江湖,周旋各色人物。
“凛冬。”
“属下在!”凛冬闻声当即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姿态恭谨肃穆。
“你口齿伶俐善于周旋,常年混迹江湖,三教九流之人皆有交情,人脉四通八达。”媚儿语速急促沉稳,心中早已筹谋好全盘周密计划,条理清晰一一吩咐,“你率领一队精锐暗卫,无需随我一同潜入荻花宫腹地。你留守天香城内外,游走江湖市井之间,动用所有可用人脉与手段,大肆散播流言,将荻花宫私通北朔、叛国通敌、祸乱朝纲的滔天罪名彻底坐实。七日之内,我要让整个江湖人人唾弃荻花宫,使其声名狼藉,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凛冬唇角极快地勾起一抹浅淡冷意,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误以为只是错觉。他再度躬身拱手,语气沉稳笃定,不见半分浮躁:“属下谨遵统领吩咐,定不负使命。”
安排完宫外布局,媚儿的目光缓缓挪移,落在队列中央并肩而立的两道挺拔身影之上。
月影一身通体纯黑贴身劲装,利落干练,腰间贴身暗藏一对寒芒内敛的精致短匕,杀气深藏不露;身旁的贯日身着素雅灰蓝色刺客服,脊背挺直挺拔,一柄三尺青锋长剑稳稳负于后背,古朴剑鞘之上缠绕着防滑细麻绳,沉稳大气。
二人身形皆是远超寻常暗卫,身姿高挑挺拔,眉目清俊雅致,气质温润出尘,远远望去,全然像是出身名门世家的翩翩儒雅公子,任谁也无法联想到,这二人竟是行走于无尽暗夜之中、出手便是夺命绝杀的顶尖暗卫杀手。
唯有媚儿心中深知,这二人乃是自己麾下战力顶尖的左膀右臂,实力深不可测。月影精通近身短兵搏杀,身法诡谲飘忽,近身交战罕逢敌手;贯日剑术超凡脱俗,三尺青锋一旦出鞘,方圆三尺之内尽数化为必死死域,剑气所向无人能挡。
“月影、贯日,你二人随我一同乔装潜入荻花宫腹地,暗中探查虚实,搜集通敌罪证,见机灵活行事。”
二人闻声齐齐跨步上前,步伐整齐划一,身形动作全然一致,宛若一人身影一分为二。月影声线低沉平稳,贯日嗓音清亮利落,两道沉稳之声重叠相融,分不清彼此,满是赤诚忠心:“我二人谨遵统领号令,誓死相随。”
媚儿轻轻颔首示意,随即转身铺开一卷绘制精细的山水地形舆图,图纸之上将荻花宫周遭百里之内的山川走势、河湖流域、城池要道、密林险地尽数细致描摹标注,一目了然。她伸出修长纤细的指尖,精准点在舆图东南一隅一片辽阔水域之上。
“荻花宫紧邻烟波浩渺的荻花湖,整座恢弘宫阙依湖临水而建,地势得天独厚,三面被辽阔湖水环绕围困,唯有正南方向开辟出一条陆路直通宫外。正门之处重兵层层驻守,宫墙内外暗哨密布,眼线无处不在,防卫固若金汤,若是从陆路强行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绝无半分生还胜算。”
她抬眸望向身前二人,神色愈发凝重,缓缓道出唯一稳妥的潜入捷径。
“如今唯一能够悄无声息潜入宫内的路径,唯有水下密道。荻花湖湖底天然形成一条幽深暗河,河水直通荻花宫内部活水内渠,早已被我方暗卫探子探明确切入口,便藏在湖泊东侧大片幽深茂密的芦苇荡之下。”
“今夜子时,我三人一同从水下暗河悄然潜入宫中。”
夜色愈发浓稠深沉,漫天厚重乌云彻底遮蔽皎洁明月,整片天地坠入沉沉昏暗之中。辽阔的荻花湖面之上,仅余下淡淡细碎粼光,朦胧缥缈,宛若夜风洒落湖面的一地碎银。微凉湖风迎面吹拂,裹挟着湖中浓郁潮湿的水草腥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夜幕深处,气势恢宏的荻花宫灯火万家,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在漆黑夜色之中勾勒出凌厉狰狞的庞大轮廓,静静盘踞在湖水之畔,宛如一头蛰伏许久、暗藏无尽凶煞的远古巨兽,静静窥视四方,暗藏无尽危机。
三人悄然隐入湖畔幽深浓密的芦苇荡深处,趁着四下无人,迅速褪去外层衣衫,换上通体漆黑的海兽皮特制潜水水靠。此等水靠质地紧实柔韧,轻薄贴身,紧紧贴合肌肤之上,宛若与生俱来的第二层肌肤一般,轻便无累赘,丝毫不会阻碍水中游动身姿,隐秘性极强。
媚儿抬手将自己一头如云般柔顺的乌黑长发,利落挽成精致紧实的双丫髻,取出发簪牢牢固定稳妥,杜绝发丝散落碍事。她将平日里束发的紫红色发带轻轻解下,细心缠绕系在纤细皓腕之上,深知水下潜行危机四伏,任何一丝多余累赘之物,都有可能成为致命隐患。
她俯身仔细反复检查周身暗藏的各类随身暗器,最后将腰间珍藏已久的一对分水峨眉刺缓缓取下,握在掌心轻轻掂量,确认兵刃无碍,方才放下心来。
另一侧,月影动作娴熟利落,将贴身短匕牢牢固定在大腿外侧隐秘皮鞘之中,藏得严严实实;贯日则寻来厚实不透水的油布,将身后三尺长剑层层紧密包裹严实,稳稳负于后背,严防湖水侵蚀损毁兵刃。
昏暗幽深的芦苇荡之中,三人目光无声交汇对视,无需多余半句言语,常年并肩征战、历经无数险境磨合而出的绝佳默契,仅凭一眼,便能尽数通晓彼此心中所想。
媚儿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间湖风,身形轻盈一纵,率先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荻花湖水之中。
刺骨寒凉的湖水瞬间将她整具身躯尽数吞没,水下世界远比预想之中更加幽暗阴沉,四下伸手难辨五指,唯有凭借水面渗透而下的微弱天光,勉强辨别大致游动方向。
媚儿身姿轻盈灵动,如同暗夜之中游弋的灵鱼一般,在湖水之中沉稳悠然地向前游动,贴身水靠完美勾勒出她玲珑曼妙的身形曲线,每一次摆臂游动都流畅无声,不曾激起半分多余水花,悄无声息隐匿于深水之中。
她在幽暗水底极力睁大双眸,瞳孔全力扩张放大,竭力捕捉水下一切细微光影动静,时刻警惕周遭潜藏的未知凶险,不敢有半分松懈。
月影与贯日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三人在幽深水底始终保持着精准无误的安全距离,游动队形规整有序,有条不紊稳步向前潜行。约莫一炷香时辰过后,贯日骤然加快游动速度,悄然游至媚儿身侧,抬手朝着前方幽暗之处轻轻一指。
媚儿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凝神望去,隐约望见水下一处微微高高凸起的厚重石壁,石壁底端隐匿着一处狭窄幽深的天然洞穴入口,缕缕细碎澄澈的水泡自洞穴深处源源不断翻涌浮出水面,在幽暗水底泛着淡淡莹白微光。
源源不断的水泡涌动,便足以证实此洞与地面宫内相通,存有流通气流,正是三人苦苦寻觅许久的暗河入口。
月影率先游至洞穴入口,双手稳稳攀住冰凉湿滑的石壁,沉下心神凝神运转体内功法,周身骨骼骤然发出一阵细密清脆的咔咔轻响。他双肩向内缓缓收拢挤压,周身筋骨顺势收缩聚拢,原本挺拔修长的身形瞬间缩减大半,身姿变得纤细瘦小。
做好一切准备,他侧身轻轻一转,毫无阻碍地钻入仅容单人侧身通行的狭窄洞穴之中,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消失在幽暗洞口之内。
贯日紧随其后,同样施展出精妙绝伦的缩骨奇功,身形骤然收缩,转瞬便没入幽深洞口,消失不见。
媚儿是最后一人踏入洞穴,她本就身形纤瘦窈窕,身姿轻盈娇小,根本无需动用缩骨功法,便能轻松穿行其间。可她依旧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自紧实双丫髻之中抽出那一对锋利无比的分水峨眉刺,纤细修长的手指穿过兵器尾端铁环,稳稳将这一对短兵器牢牢套在十指之上。
寒芒闪闪的刺尖锋利如银针,在幽暗无光的洞穴之中泛着幽幽冷冽寒光,既是近身对敌的致命杀伐兵器,亦是狭窄幽暗洞穴之中探路防身的绝佳依仗。
洞穴内部空间远比外界看上去更为逼仄压抑,三人只能紧紧紧贴着潮湿冰冷的石壁,一点点缓慢挪步向前。水下无边无际的死寂被无限放大,耳畔除却潺潺流动的细碎水声,便只剩下自己沉稳克制的沉闷心跳之声。
四下漆黑一片,视线彻底被尽数阻隔,众人唯有依靠双手触觉小心翼翼摸索前路。石壁之上遍布湿滑黏腻的厚重青色水藻,时不时有冰凉滑腻的不知名水生灵体轻轻擦过手背,分不清是湖中游鱼,还是潜藏水底的诡异异兽,处处透着未知惊悚。
这般幽暗压抑、不见天日的环境,最是消磨人心志与耐力,极易让人心生焦躁慌乱。可身为顶尖暗卫的三人,气息自始至终平稳如初,步履沉稳不急不躁,心性早已历经千锤百炼,纵使深陷绝境依旧沉着冷静,方寸不乱。
足足一刻钟缓缓流逝而过,媚儿骤然清晰察觉到头顶传来的湖水压力骤然减轻。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抬手向上试探,冰凉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湿冷坚硬的石壁,而是带着浓重潮湿水汽的清新空气。
她心中顿时了然,众人已然顺利穿越漫长幽深的水下密道,成功踏入荻花宫宫内地底隐秘地界。
三人依次陆续缓缓浮出水面,出水之处是一间简陋狭小的天然石室,头顶石缝之中零星漏下几缕微弱天光,堪堪勉强照亮石室周遭环境。石室地面由古朴青石板铺砌而成,四面石壁爬满层层叠叠的厚重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沉闷的潮湿腐朽气息。
此地显而易见,乃是荻花宫地底一处早已被人遗忘、废弃许久的老旧排水水道,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隐秘至极,绝佳藏身。
三人迅速褪去浑身浸水的贴身潜水水靠,随手将湿漉漉的水靠紧紧团成一团,小心翼翼塞进石壁隐秘裂缝之中妥善藏匿妥当。褪去水靠之后,内里早已提前贴身备好的荻花宫底层弟子专属齐胸素色襦裙显露而出,衣衫样式朴素简约,与宫内寻常低阶女弟子衣衫别无二致,毫无破绽。
月影与贯日从容换上女子衣衫,一举一动自然流畅,没有半分男子身着女装的扭捏局促。乔装易容、改换身形装扮本就是暗卫入门必修根基技艺,平日里无论是扮作市井落魄乞丐、山野隐世闲人,还是寻常市井妇孺,二人皆是得心应手,假扮宫中女弟子更是轻而易举。
“统领大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月影刻意压低自身声响,同时悄然调整改变自身固有声线,原本清朗利落的男子嗓音,尽数化作柔和温婉的细腻女子腔调,音色柔和低沉,听上去毫无异样。
媚儿目光在昏暗石室之中清冷扫视一圈,眼底锋芒毕露,语气坚定果决,没有半分迟疑:“顺着密道深处继续向前深入宫内腹地,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没有任何回头之路。”
三人顺着石室角落幽深狭长的窄道稳步向前行进,这条通道乃是天然一线天构造,两侧石壁高耸陡峭笔直而立,中间仅仅留出可供一人侧身勉强通行的狭小缝隙。唯有顶端极高之处,裂开一道细长石缝,漏下一线细碎微弱的天光,宛若苍天利刃劈开的一道狭长裂痕,微光遥遥洒落,却根本无法照亮通道深处的沉沉黑暗。
众人脚下所踩的老旧石阶,常年不见日光,布满湿滑厚重青苔,行走之上极易打滑失足,三人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万分,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路默默潜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通道尽头之处,隐隐传来阵阵轻柔婉转的女子闲谈说笑之声。
媚儿立刻抬手比出噤声止语的隐秘手势,身形瞬间定格原地,一动不动。月影与贯日二人当即敛息凝神,收敛周身所有气息,三道身影如同三尊沉寂无声的冰冷石像一般,紧紧贴靠在冰凉石壁之上,将自身呼吸压制到极致微弱,不敢泄露半分气息,生怕被人察觉踪迹。
轻柔娇软的交谈声响由远及近,愈发清晰入耳,皆是宫内年纪尚轻的低层女弟子闲谈碎语,语气慵懒倦怠,满是满腹委屈。
“日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勤修宫中学业功法,日日操劳不休,我这柔弱身子骨实在是熬不住,这般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一道娇柔嗓音满是委屈不甘,低声抱怨着平日辛劳。
“谁说不是呢,花神娘娘一心要让门下弟子个个身姿曼妙脱俗,平日里对我们吃食管束极为严苛,顿顿清汤寡水,半点饱腹吃食都不准多用,我已然饿了好几日,如今走起路来都浑身发软,提不起半点力气。”
“快些压低声音切莫乱说,免得被旁人听了去惹来祸事。我前些日子奉命出宫采买杂物,悄悄私藏了几块香甜软糯的桂花糕,此刻悄悄拿出来分给大家垫垫肚子,万万不可被宫内掌管规矩的纪律弟子察觉,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轻响,随后响起几人偷偷分食糕点、细碎咀嚼吃食的细微声响,小心翼翼,唯恐被外人发现。
媚儿借着石壁缝隙之中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悄然侧身向外静静窥探。只见通道之外连通着另一间雅致小巧的石室,三名身着低层弟子素雅衣衫的年轻女子正围坐一处,已然尽数摘去脸上遮挡容貌的白色轻纱,露出三张尚且稚嫩青涩的脸庞。
三人皆是面色蜡黄憔悴,眼窝微微深陷,神色萎靡困顿,周身尽显体虚乏力之态,显而易见是长期饮食匮乏、受尽严苛苛待所致。几人捧着手中早已微微发硬干涩的桂花糕,全然顾不上平日里维持的端庄仪态,狼吞虎咽匆忙进食,香甜糕点碎屑沾落在唇角脸颊之上,也全然无心擦拭,满心皆是饥肠辘辘的急切。
就在这片安稳偷闲之时,一阵急促利落的脚步声骤然由远及近,带着十足的威严气势扑面而来。
三名正偷偷偷吃糕点的女弟子瞬间吓得浑身僵直,慌乱失措之间慌忙想要藏匿手中糕点,可一切已然为时已晚。
一名身着华贵精致绫罗锦缎襦裙的高阶弟子,满脸盛气凌人快步走入石室。她身上衣衫面料华贵精良,刺绣纹样精致繁复,档次远远凌驾于底层弟子衣衫之上,发髻之上更是插着亮眼精致的鎏金花簪,妆容精致。
纵然面容依旧蒙着一层雪白轻纱,可单单从露在外面的眉眼神态之中,便能清晰窥见她心底根深蒂固的傲慢刻薄,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好大的胆子!”高阶弟子骤然厉声呵斥,尖利刺耳的嗓音宛若被死死掐住脖颈的禽类,满是戾气,“我荻花宫立下森严万古宫规,门下弟子皆要恪守清雅脱俗体态,节制饮食乃是本分规矩,你们三人竟敢私自藏匿吃食,躲在此处偷偷解馋,公然触犯宫规,当真是胆大妄为,活腻歪了不成!”
三名底层女弟子早已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心神慌乱无措,当即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头颅紧紧贴地,连连不停磕头认错,满心惶恐连连求饶。慌乱挣扎之间,手中的桂花糕尽数掉落冰冷地面,瞬间摔得粉碎,沾满满地尘土,再也无法食用。
这名高阶弟子眼底没有半分同门之间的怜悯体恤,神色冷漠漠然,连跪地求饶的三人都懒得看上一眼,随即朝着身后冷冷扬了扬下巴,语气狠厉下达惩处命令:“来人,将这三个触犯宫规的贱婢施以夹指之刑,严加惩戒!”
数名身着统一制式服饰的纪律弟子闻声应声而入,手中皆是握着坚硬厚实的竹制夹板,平日里惩处弟子早已动作娴熟狠厉。她们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将竹制夹板死死套在三名女弟子纤细柔弱的手指之上,而后骤然全力向内狠狠收紧。
竹板用力挤压纤细指骨发出的沉闷脆响,在狭小密闭的石室之中格外清晰刺耳,宛若寒冬枯枝被硬生生折断一般,令人闻之心头发麻。
凄厉尖锐的痛哭哀嚎之声骤然响彻整间石室,声声泣血,撕心裂肺,满是无尽痛楚。
“姑姑手下留情饶命啊!弟子再也不敢触犯宫规了!求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
鲜红温热的血丝顺着竹板缝隙之中缓缓丝丝渗出,一滴滴轻轻坠落,落在冰凉青石板地面之上,缓缓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血花,触目惊心,令人心生寒意。
“私自偷食,触犯宫规,此等过错绝不可轻易饶恕!”高阶弟子冷眼旁观,眼底甚至隐隐透着一丝病态般的快意,厉声再度下令,示意众人加重刑罚。
竹板收得愈发紧实刺骨,钻心剧痛席卷全身,三名女弟子口中的哭喊哀嚎之声渐渐微弱无力,直至最后身形一软,尽数承受不住剧痛疼得晕厥倒地。她们纤细的手指高高肿胀变形,肌肤之下遍布青紫色浓重淤血,模样凄惨万分,不忍直视。
暗处藏身的贯日目睹眼前这一番残酷冰冷的景象,心中满是唏嘘感慨,连忙压低气息,用仅有三人能够听见的细微气声低声说道:“这荻花宫平日里对外营造清雅脱俗名门正派的模样,没想到内里宫规竟如此严苛残酷,仅仅只是偷偷食用些许吃食这般小事,便要施以这般残忍重刑,实在令人心寒。”
媚儿一双清冷眼眸冷冷定定注视着石室之中发生的一切,眼底没有汹涌怒火,没有恻隐怜悯,唯有看透一切虚妄表象后的淡然了然。她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冷冽刺骨,宛若自千年冰窖之中打捞而出:“一群一心叛国通敌的乱臣贼子,整日故作清高、矫揉造作,内里行事行事阴狠刻薄,尽是虚伪做作罢了。”
不多时,一众纪律弟子面无表情,拖着三名晕厥在地的女弟子缓缓转身离去,喧闹斥责声响渐渐彻底消散远去。空荡荡的石室之中,仅仅只剩下满地狼藉血迹,还有散落一地早已被踩得稀碎的桂花糕残渣。
绝佳行动时机转瞬即逝,万万不可错失。
媚儿当即朝着身旁二人递出无声行动眼色,三道身影如同暗夜之中悄然降临的鬼魅暗影一般,悄无声息自狭长窄道之中闪身而出。三人身法迅捷如风,动作轻盈无声,周身衣袂轻轻浮动,甚至连一丝细微风声都未曾掀起。
“速速换上她们遗留在此的衣衫,遮掩自身身份,切莫暴露行踪。”月影压低声音低声提醒道。
冰冷地面之上,散落着三套属于低层弟子的换洗衣衫,皆是方才受刑晕厥的三名女弟子遗留之物,平日里早已被纪律弟子视作无用杂物随意丢弃在此。三人不敢耽搁片刻,手脚麻利迅速换下身上衣衫,而后细心戴好遮挡面容的雪白面纱,将大半容颜尽数遮掩。
月影与贯日本就生得眉目清俊柔和,五官线条偏向俊秀温婉,再加上二人多年暗卫严苛的乔装训练,雪白面纱遮去大半面容之后,仅仅露出一双眼眸,任凭宫内何人细细打量端详,都难以分辨出二人本是男子真身。
唯一难以遮掩的破绽,便是二人身形生来高挑挺拔,远远超出寻常女子身形高度,混迹在一众身形娇小可爱的宫内女弟子之中,难免显得格外突兀惹眼。可眼下处境危急,已然寻不到其他万全之策,众人只能暂且隐忍行事,小心翼翼规避旁人目光。
三人仔细整理妥当身上衣装仪容,缓步走出这间事发石室,踏上宽阔大气的汉白玉雕花长廊。长廊两侧石壁之上,雕琢着各式各样精致繁复的奇花异草纹路,雅致绝伦,赏心悦目。
每隔数步距离,便悬挂着一盏流光溢彩的精致琉璃宫灯,暖融融的明亮灯火尽数洒落而下,将整条悠长长廊映照得亮如白昼,毫无幽暗死角。脚下所踏的汉白玉石板地面,质地细腻莹润,打磨得光洁如镜面一般,清晰倒映出行人行走的身影,行走其间步履都不由自主放得轻盈缓慢。
荻花宫内里的奢华富丽程度,远远超出了媚儿此前心中所有预想。仅仅只是一条连通宫内偏僻偏殿的寻常长廊,便已是这般极致精致奢靡之景,可想而知宫内核心宫主居所、议事大殿何等荣华富贵。
这般堆积如山的无尽奢靡钱财,不知搜刮压榨了多少夜朝寻常黎民百姓的民脂民膏,其中又暗藏多少敌国暗中输送而来的肮脏不义之财,想来便令人心生愤懑。
悠长长廊之上,往来穿行走动的宫内女弟子络绎不绝,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是低声闲谈说笑,或是互相整理衣饰妆容,清脆悦耳的银铃般笑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整条长廊之中。
远远望去,一派温婉祥和之景,当真宛若置身与世无争的世外仙境,宫中尽是温婉仙子,与方才石室之中残酷狠戾的景象截然相反,反差之大,令人心惊。
媚儿微微垂敛眼眸,刻意效仿宫内女子温婉轻柔的细碎步履,不急不缓缓步向前行走。看似神色淡然闲散,漫不经心,实则一双眼眸余光飞速扫视周遭一切景象,默默熟记长廊所有分支岔路走向、暗处隐秘暗哨藏匿点位、宫内巡逻弟子轮换值守的规律时辰。
诸多零散细碎的情报讯息,在她脑海之中飞速整合梳理,一点点拼凑勾勒出越来越完整详尽的荻花宫内部布局地形图。
月影与贯日不远不近稳稳跟随在媚儿身后,三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行走距离,表面看上去仅仅只是三名寻常新晋女弟子结伴行走闲聊,实则三人时时刻刻都处于能够互相掩护、遭遇突发险情便可第一时间联手应变的稳妥阵型之中。
而此刻繁华热闹的天香城街巷之内,与宫内悄无声息的潜行行动截然不同,宫外的另一重谋划布局,已然轰轰烈烈悄然拉开序幕。
凛冬翻身稳稳落座于一匹通体乌黑神骏的骏马之上,身后紧随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精悍暗卫死士,一行人策马扬鞭,沿着宽阔平整的官道飞速疾驰奔走,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响彻整条街巷,疾驰而过之际踏起漫天滚滚尘土,声势浩大。
荻花宫坐落的天香城,乃是夜朝西南地界举足轻重的商贸重镇,城内大街小巷商铺林立,南北商贾云集往来,街头市井人头攒动,烟火市井气息浓郁十足,整日一派繁华兴盛的热闹景象。
凛冬一行人策马行至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十字街口,稳稳勒住手中马缰,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雄鹰一般,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熙熙攘攘的来往人流,目光飞快穿梭游走,在茫茫人海之中快速搜寻自己此行的目标人物。
片刻功夫过后,目标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数名身着素雅洁白纱裙、面容皆被雪白轻纱遮挡的荻花宫女弟子,身姿婀娜轻盈,步履款款生莲,慢悠悠行走在热闹市井人群之中。她们平日里久居深宫养尊处优,身姿优雅温婉,裙摆随风轻轻曳地,气质清冷脱俗。
这般清雅出尘的模样,在满是烟火气息的市井街头显得格格不入,格外引人注目,引得街头无数路人频频驻足侧目观望,不少年轻男子看得失神发呆,就连街边摆摊叫卖的小贩,都看得失神弄丢了手中物件。
凛冬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当即毫不犹豫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径直朝着几名女弟子快步走去,前行步伐坚定果决,气场强势迫人。
他径直走到为首一名女弟子身前,抬手毫无预兆,一把牢牢攥住对方纤细柔弱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这名女弟子猝不及防遭受突如其来的惊扰,当即失声发出一声娇柔惊呼,满心愠怒猛地转过头来。轻纱之上露出的一双杏眼之中满是盛怒与不悦,她自幼在宫中受人追捧敬重,何曾受过这般粗鲁蛮横的对待,当即张口厉声呵斥。
“何处来的粗莽狂徒,竟敢当众随意冒犯于我,肆意拉扯我!”
话音尚且未曾彻底落下,她心中怒火翻涌,扬手便狠狠朝着凛冬的面颊扇去,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瞬间响彻喧闹街头,引得四周路人纷纷停下脚步驻足围观。
凛冬的面颊被这一掌打得微微偏向一侧,可他整个人依旧稳稳伫立原地,身形分毫未动,就连眼底神色都未曾掀起半分波澜,平静得毫无起伏。
片刻之后,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抹笑意寒意森森,宛若淬满剧毒的寒刃一般,单单只是一眼,便让人不由自主脊背发凉,心生畏惧。
下一刹那,他蓄力狠狠一脚迅猛踢出。
身形轻盈单薄的女弟子根本无力抵挡这般刚猛强劲的力道,整个人瞬间如同断线飘散的纸鸢一般,直直朝着后方倒飞而出,重重狠狠摔落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之上。
凌乱衣衫散落一地,脸上遮挡容貌的雪白轻纱也随之翻飞飘落,露出一张布满惊恐慌乱、花容失色的娇俏容颜。
“啊——”其余几名同行的女弟子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慌乱过后迅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之中回过神来。她们深知宫外行事暗藏凶险,早有防备,纷纷迅速从宽大袖中取出小巧精致的银色铃铛,手腕轻轻快速抖动,银铃当即发出一阵急促杂乱的哗啦啦声响。
这便是荻花宫独有的独门阴毒兵器摄魂银铃,凭借特殊手法摇动铃铛,发出的独特诡异音律,能够悄然扰乱常人的心神思绪,轻则让人头晕目眩、神志恍惚,重则直接使人彻底迷失心智、陷入癫狂,歹毒无比,防不胜防。
凛冬身为暗卫之中身经百战的顶尖高手,早已熟读暗卫内部所有江湖秘器卷宗,心中清清楚楚知晓摄魂银铃的阴毒厉害,又岂会轻易被这般音律攻势牵制心神。
他当即狠狠咬紧舌尖,凭借舌尖传来的极致尖锐刺痛,瞬间驱散脑中泛起的昏沉恍惚,牢牢稳住自身清明神志。随即身形迅捷一转,一记凌厉无比的秋风扫落叶腿势呼啸而出,凛冽腿风宛若寒刀破空,瞬间将身侧一名来不及防备的女弟子狠狠扫翻在地。
那名女弟子重重摔倒在地,后脑勺狠狠磕在坚硬青石板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碰撞声响,当即眼前一黑,当场失去所有反抗能力,晕厥过去。
凛冬脚下脚步未曾有半分停歇,顺势快步欺身而上,五指弯曲成锋利铁钩之势,精准无比死死锁住另一名女弟子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掌心蕴含的力道极大,被锁住脖颈的女弟子瞬间只觉得喉间骤然一紧,顺畅的呼吸瞬间被彻底截断,一张白皙面容憋得通红发胀,双手拼命用力想要掰开凛冬的手掌,却如同蚍蜉撼树一般,徒劳无功,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被凛冬单膝死死按压在地的女弟子满心愤懑不甘,强忍恐惧厉声尖声怒骂:“你这蛮横粗鄙之徒实在不要脸!当众欺负我们几个柔弱女子,算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凛冬缓缓俯身低头,目光沉沉望向那张因为极致愤怒与满心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庞。他一双眼眸深邃幽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幽深枯井,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十足的压迫之力,缓缓响起:“如实招来,你们平日里聚集在何处传功布道,暗中蛊惑寻常百姓心智?”
“你休要痴心妄想!”被锁住脖颈的女弟子拼尽余力,从紧憋的牙缝之中艰难挤出寥寥数字,眼底满是至死不屈的倔强与浓烈恨意,“花神娘娘神通广大,定然会为我们报仇雪恨,你这般肆意妄为,终究不得好死!”
一番狠话落下,尚未等她喘匀气息,凛冬缓缓松开扼住她脖颈的手掌,不等对方回过神来,反手一把紧紧攥住她纤细单薄的手臂。
这般柔弱纤细的手臂,在他常年舞刀弄枪、布满厚茧的粗糙掌心之中,脆弱得仿佛一折便断,如同干枯脆弱的枯枝一般。
“最后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凛冬说话的语气平淡无波,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没有半分波澜,却让人心中寒意彻骨。
女弟子紧咬双唇,眼眶瞬间通红酸涩,依旧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肯吐露半句实情。
凛冬心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不再多余半句盘问劝说,掌心骤然猛地发力,朝着反方向狠狠一折。
咔嚓——
一声清晰刺耳的骨裂脆响,在喧嚣热闹的市井街道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惊心。
女子纤细的小臂以违背人体常理的诡异角度狠狠弯折过去,断裂的惨白骨茬硬生生刺破细嫩皮肉,暴露在外,温热鲜红的鲜血源源不断汩汩涌出,染红大片衣衫。
女子先是怔怔愣在原地足足两息之久,极致的剧痛迟来席卷全身,下一秒便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整个人浑身瘫软在地,死死抱着断裂的断臂在冰冷地面之上痛苦翻滚,哀嚎不止。
街头围观路人早已吓得四散奔逃,整条繁华街道转瞬空空荡荡,只剩下凛冬与一众暗卫,还有几名吓得瑟瑟发抖、惶恐不安的荻花宫女弟子。
凛冬缓缓蹲下身,目光平静无波地平视着在地痛苦哀嚎的女子,语气依旧平淡淡然:“若是还不肯如实交代,我便折断你另一只手臂。”
极致的疼痛与无尽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女子心中最后的倔强,她再也支撑不住,瞬间崩溃大哭起来,哭声断断续续,满是绝望:“我们……我们平日里都在城西月老庙聚集传功授业,蛊惑往来百姓……求求大人手下留情,放过我们这些无名小女子吧,我们都只是奉命行事,内里所有阴谋诡计一概不知啊!”
顺利打探到自己想要的全部实情,凛冬缓缓站起身来,毫不留情朝着几名瑟瑟发抖的女弟子身后狠狠踹去,力道十足,将几人踹得在地面之上接连翻滚数圈。
“你们已然毫无用处,滚吧。”
几名女弟子如同得到大赦一般,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从地面之上爬起,一瘸一拐仓皇逃窜而去。那名断臂受伤的女弟子行走艰难,走几步便重重跌倒在地,同伴们只能七手八脚奋力将她搀扶拖拽着,迅速消失在幽深街巷深处,不敢有半分停留。
凛冬神色冷冽翻身上马,手腕轻轻一抖缰绳,身下乌黑骏马昂首发出一声悠长嘶鸣,四蹄翻飞,朝着城西方向绝尘疾驰而去。身后二十余名暗卫紧随其后,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宛若滚滚雷霆一般轰鸣作响,声势震天,震得街边老旧屋舍瓦片都隐隐嗡嗡颤动。
城西月老庙向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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