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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永夜》

3. 夜凉登基

病榻深处,轻纱垂落,拢着一室沉沉的死寂。

夜烛静静躺卧在锦褥之间,面色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宛若上好的白玉凝霜,唇瓣原本残存的淡淡红润,正一点点褪去,染上一层衰败的青白,生命气息正丝丝缕缕随风飘散。

可当殿门轻启,望见夜凉缓步走入的那一刻,他枯竭的眼底还是艰难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眸底氤氲起一层水光,含着隐忍的泪光,褪去了帝王的威严,褪去了朝堂的深沉,像个无助又依赖的孩童,虚弱地缓缓伸出冰凉的手。

“凉儿……陪皇兄,去看芙蓉花海吧。”

夜凉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当场怔住。一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里,瞬间翻涌着浓浓的疑惑,还有挥之不去的不安与心慌。她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哥哥伸来的掌心,那双手早已失了温热,寒凉刺骨,像冬日里冻透的青石,毫无暖意。

“芙蓉花海?皇兄何故忽然提起这个?”她轻声发问,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夜烛没有回应她的疑问,只是虚弱地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语气柔软至极,带着一种让人无从拒绝的执拗与哀求。

“好皇妹……就陪哥哥去一趟,好不好?”

夜凉垂眸望着他的眼眸。那双曾经澄澈温润、如幽微烛火般明亮的眼睛,如今眸光摇曳黯淡,烛火将熄,微光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湮没在黑暗里,盛满了眷恋、遗憾与最后的心愿。

她心头一软,喉间发涩,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官道旷野,秋风萧瑟卷地。

二人双人同骑,策马缓行。

夜凉端坐马前,一身常穿的玄色圆领袍利落贴身,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素朴木簪随意束起,余下几缕发丝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利落,策马而行间,自有一股英气飒然的风骨。

夜烛虚弱地伏在她单薄的后背,身躯单薄羸弱,像一片秋风中随时会飘零坠落的枯叶。双臂无力又松缓地环着她的腰,将全身重量都轻轻倚靠在她身上,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衰弱。

马蹄踏在青石官道上,哒哒声响清脆单调,在空旷旷野间悠悠回荡。萧瑟秋风掠过原野,道路两旁的林木早已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嶙峋伸展,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满目苍凉萧瑟。

良久,夜烛忽然轻声开口,气息微弱轻浅,像是随口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你知道吗?父皇夜光,为何给朕取名为夜烛?”

夜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耳畔,静静聆听。

“只因朕降生那日,眉眼幽楚孱弱,眼神黯淡迷离,像暗夜之中微微窜动的一缕微弱烛火,摇摇欲坠。”夜烛自顾自缓缓诉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无悲无喜,“当日太医院医正曾言,这孩子眼底无光,命格孱弱,怕是难以长大成人。可父皇却道,烛火纵然微小,亦可刺破黑暗、照亮长夜。便为朕定下了夜烛这个名字。”

他稍稍停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消散在秋风里。

“自古以来,烛火陪着无数帝王秉烛夜览奏章,陪着深宫之人熬过漫漫长夜。烛火纵然温柔明媚,可燃尽之时,终究逃不过熄灭陨落的宿命。”

一句话落,夜凉的心猛地狠狠一揪,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酸涩沉沉,堵在胸口。

“儿时光景犹在眼前。”她缓缓开口,嗓音比平日清冷淡漠柔和了许多,染上几分温柔的追忆,“每到夜深,皇兄总会秉着一盏油灯,在烛火摇曳之中,给凉儿讲述开国太祖夜胤的传奇往事,我那时最爱听了。”

记忆漫上心头,依稀还是幼年深宫模样。小小的她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皇兄坐在床沿,手中端着一盏琉璃油灯,昏黄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又大又暖,投在殿壁之上。他讲故事的嗓音温润好听,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讲到精彩桥段还会故意停顿,等着她拽着他的袖子撒娇追问,才肯继续往下细说。

“是啊。”夜烛的声音染上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满是怀旧,“那时候你总是贪玩不肯安睡,非要朕把‘白胤帝北征逐狼’的故事从头讲到尾,听完才肯乖乖闭眼歇息。有时朕讲着讲着自己都昏昏欲睡,你还会小小拽着朕的衣袖,一遍遍追问,皇兄皇兄,然后呢?后来又怎样了?”

夜凉没有应声,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心底漾开一抹转瞬即逝的柔软暖意。

秋风呜咽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枝,叹息般散落在旷野。

夜烛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极轻,转瞬便被秋风裹挟吹散。

“当年夜朝开国鼎盛之时,睥睨四海,万邦来朝,何等荣光。威震天下的白胤帝,率军北征,将苍狼铁骑一路驱逐至哈撒沙漠深处,再不敢轻易南下窥伺中原,那般意气风发,何等快意平生。”

他的语气里满是深深的向往,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牢笼里的飞鸟,遥遥望着天际翱翔的雄鹰,满心憧憬,却身不由己。

“那时的大夜王朝,四海宾服,四夷来朝。苍狼部可汗亲自远赴京师入朝纳贡,匍匐在太祖殿前,俯首跪拜,连抬头仰视的勇气都没有。”说着往昔盛景,他忽然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气息越发虚弱,“可你再看看如今的大夜……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夜凉从容接过话头,语调冷静沉稳,像在平静陈述一段尘封的史册过往,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后来奸佞当道,宦官弄权,外戚干政朝纲败坏;再往后战乱频发,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国库日渐空虚凋敝。苍狼部趁机休养生息、步步壮大,频频兴兵南下犯境。王朝一代不如一代,日渐衰败,最终连父皇,都不幸被敌军掳走,受尽折辱。”

“赫连平川此人,隐忍狡诈,野心勃勃。”夜烛缓缓说道,气息越发微弱,“他只用了短短五年,便一统草原诸部,整合苍狼势力。此人如草原狼王,生性凶残狠戾,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日日厉兵秣马,操练精锐铁骑,对我大夜江山虎视眈眈,觊觎已久。”

“所幸朕决意御驾亲征,奋力一战,才暂时将敌军驱逐出境,暂缓边关危局。”他声音缓缓低沉下去,像是耗尽了周身最后一丝气力,“只是朕这身带毒箭伤……怕是早已无药可救,时日无多了……”

话语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萧瑟秋风从耳畔缓缓掠过,带着深秋的寒凉,拂动二人衣衫,四下只剩马蹄轻踏与风声呜咽。

“皇妹。”夜烛忽然轻声唤她。

“你心底……可曾想过,要坐上那九五之尊,当一代女帝?”

夜凉浑身猛地一震,脊背瞬间紧绷僵直,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下意识勒紧马缰惊扰坐骑。

“皇兄!”她声音急促慌乱,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皇妹绝不敢觊觎朝堂皇位,心存非分之想!”

“朕赦你无罪。”夜烛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朕并非试探于你,只是真心想问你一句——你心底,到底想不想?”

夜凉唇瓣微微张了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余下满心纷乱与茫然。

策马前行许久,终抵京师郊外的芙蓉花海。

极目远眺,漫山遍野皆是盛放的白色芙蓉花,层层叠叠,随风轻轻摇曳起伏,宛若一片无边无际的雪浪翻涌荡漾。馥郁花香随风漫溢开来,清甜雅致,甜而不腻,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稍稍冲淡了心底的沉郁悲凉。

夕阳西垂天际,漫天鎏金余晖洒落而下,温柔覆满整片花海,将每一朵洁白芙蓉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唯美又凄静。

二人翻身下马。夜凉将马缰系在路边一棵苍老槐树枝桠上,回身望去,只见夜烛身形虚浮摇晃,脚步踉跄不稳,像一株根基已损、随时会被秋风拦腰吹折的枯木,再也难以独自站稳。

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虚弱的身躯,在花海深处寻了一处平整干净的青石空地,缓缓坐下歇息。

夜凉背倚微凉青石静坐,夜烛轻轻挪动身子,缓缓将头安稳枕在她的膝头,像幼时那般安然依赖。他轻轻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静静凝望头顶辽阔天际与四周无边花海,眼底再次氤氲起温热泪光。

“我多想把眼前这一切美好,都牢牢留住。”他喃喃低语,语气满是怅然与无力,“可世间繁华、人间安稳,都如同掌心紧握的细沙,越是想要留住,越容易从指缝间悄然流逝,终究湮没在岁月长河里,再也抓不住。”

夜凉沉默无言,只缓缓抬手,轻轻拂去悄然落在他脸颊上的一片洁白芙蓉花瓣,动作轻柔温柔,小心翼翼。

“凉儿。”夜烛忽然睁开双眼,那双幽楚黯淡的眼眸直直凝望着她的脸庞,神色郑重而沉重,“你知道吗?你知道父皇夜光,究竟是怎么离世的吗?”

夜凉轻抚他眉眼的手指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沉。

“父皇乃是常年郁结重病,油尽灯枯而亡。”她回答得极快,语速仓促,像是急于说服自己,也急于掩盖心底隐隐的揣测与不安。

夜烛却轻轻倔强摇了摇头,动作微弱轻柔,态度却无比坚决。

“不是的,凉儿。”他语气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父皇离世之时,眼眶青黑淤紫,七窍隐隐渗出暗色血痕,那分明是身中剧毒、毒发身亡之兆。太医院太医个个心知肚明,却不敢直言;朝中大臣人人看得清楚,却无人敢问缘由。可朕……心里清清楚楚,什么都知道。”

夜凉扶着他肩头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凉儿。”夜烛凝望着她,眼底隐忍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滴落在夜凉的衣襟膝头,冰凉刺骨。

“是朕……是朕权欲熏心,执念太深。是我一心非要坐上那帝王之位,不肯放手。父皇他……是被我亲手毒杀的。”

一句话,如惊雷轰然炸在夜凉心底。

她眼眶瞬间湿热泛红,酸涩、震惊、悲凉、难以置信,万般情绪交织翻涌。

“为什么?”她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眼眶里泪光打转,强忍不让泪水坠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父皇待我们那般慈爱宽厚!他虽资质平庸,性情软弱,守不住大好河山,却从来真心疼爱我们,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们!你为何非要为了一个皇位,亲手弑父,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夜烛没有避开她含着悲痛与质问的目光,坦然迎上。

他眼底温柔渐渐褪去,缓缓覆上一层冰冷疏离。那是一种夜凉从未见过的寒意,不是冬日寒冰的凛冽冷冽,而是烈火燃尽一切后,只剩满地灰烬的死寂苍凉。

“因为朕……生来便喜欢当皇帝。”他一字一句,字字沉重,仿佛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一般,“喜欢执掌天下、统领万民的感觉。这九五之尊的位子,带给我极致的快意与满足。端坐龙椅之上,俯瞰满朝文武匍匐跪拜,山呼万岁,万民敬仰……这般至高无上的权势滋味,你从未体会过,永远不会明白。”

夜凉怔怔望着他,喉头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从年少时,便一心非要坐上这个位子不可。”夜烛语气渐渐急促,心绪翻涌难平,“一日得不到,便夜不能寐,寝食难安。那龙椅就像一团熊熊烈火,日夜灼烧着我的心神,烧得我食不知味、夜不能眠,近乎偏执疯狂,拼了命也要伸手去争、去抢。”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躯猛地弓起,浑身颤抖不止,咳得撕心裂肺,气息紊乱。夜凉心头大慌,连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身子,一下下温柔顺着他的脊背,满心焦灼心疼。

良久,咳嗽才缓缓停歇。夜烛唇角缓缓渗出一缕黑紫色血丝,点点滴落身下洁白的芙蓉花瓣上,红白相衬,刺目惊心,触目生寒。

“不……我不能死……”他忽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黯淡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偏执疯狂的光芒,语气嘶哑急切,“朕还不能死!苍狼铁骑尚未彻底驱逐出境,北方失土还未收复,太祖爷一统四海、安定山河的未竟大业,我还没有完成……我绝不甘心就此离世——绝不!”

“皇兄!!!”

夜凉连忙伸手,紧紧抱住他冰凉虚弱的身躯,将他牢牢搂在怀中,像儿时无数个夜晚,他温柔把年幼的她护在怀里那般。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那双手曾经修长清隽,握着朱笔批阅万千奏章,曾拉开五石强弓,一箭射穿敌酋眼眸、震慑草原,如今却寒凉如冰,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温度与气力。

夜烛靠在她温暖的怀里,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一点点平缓下来,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虚空深处悠悠传来。

“凉儿……哥哥亲手害了父皇……你心里……恨不恨哥哥?”

夜凉唇瓣翕动良久,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迟迟发不出半点声响。

恨吗?

按理来说,她理应恨之入骨。

那位一生平庸却心地仁厚的父皇,那位临终前还心心念念牵挂着她、叮嘱旁人善待她的老人,竟是被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亲手下毒谋害,含冤离世。

可她真的恨得起来吗?

此刻奄奄一息躺在自己怀里、脆弱无助的这个人,是从小护她、疼她、宠她的亲兄长。

是那个雨夜长廊,见她独自落泪,快步走来将她拉进殿内,用衣袖轻轻擦去她满脸泪痕的哥哥。

是那个九岁送别之夜,亲自策马送她远赴清风阁修行,沉声叮嘱她好好习武、一定要活着归来的哥哥。

是那夜军营篝火旁,满心愧疚怅然,坦言若有重来机会,定会把她留在深宫,养成无忧无虑、粉雕玉琢小公主的哥哥。

爱恨纠缠,恩义交织,心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我不恨。”她终于艰难开口,嗓音沙哑哽咽,带着压抑许久的悲戚,“我一点都不恨你。我只想要哥哥好好活着。我宁愿舍弃那人人觊觎的江山帝位,只求你平平安安,好好活下去。”

“凉儿……”夜烛虚弱地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释然、愧疚、不舍与深深的慰藉,“抱抱哥哥……我身上……好冷……”

夜凉闻言,愈发用力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想用自己周身的暖意,一点点捂热他渐趋冰冷的身躯,留住他渐渐流逝的生命气息。

“夜凉……”夜烛的声音已然微弱到几不可闻,像烛火燃至尽头,最后微弱的一跳,转瞬便要寂灭,“大夜的江山社稷……往后……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那双冰凉无力的手,软软垂落下去,再无半点力气。

身躯轻轻一沉,静静倚靠在夜凉怀中,再也没有了一丝呼吸起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芙蓉花海依旧随风轻轻摇曳,夕阳依旧缓缓西沉,萧瑟秋风掠过花丛,沙沙轻响不绝,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为这场离别轻声叹息,默寄悲凉。

夜凉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大滴大滴簌簌坠落,砸在哥哥苍白冰冷的脸颊上,落在身下洁白无瑕的芙蓉花瓣上,晕开点点湿痕。

“哥哥!”她失声哽咽轻唤,悲戚沙哑,“凉儿不恨你……从来都不恨你!凉儿恨的是北地侵略者,恨的是肆意屠戮我大夜百姓、践踏我山河疆土的苍狼人!恨的是那些祸乱朝纲、祸国殃民的奸佞之徒……唯独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她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哥哥冰冷的额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满心悲戚与孤凉。

“凉儿终究……还是要坐上那帝位了。”她喃喃低语,带着无尽的沉重与宿命感,“哥哥,你且安心去往九泉之下安息吧。这风雨飘摇的大夜江山,这副沉重如山的担子,凉儿……从此揽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灰白暗沉的暮色苍穹。紫红色眼眸里泪水未干,眼底的悲戚尚未散去,却已然悄然燃起一簇决绝凌厉的烈火,坚定而滚烫,再无半分犹豫怯懦。

“说实话……凉儿心底,其实也太想、太想坐上这个帝位了。”

不为至高权势的快感,不为万人敬仰的虚荣。

只为复仇,只为杀伐,只为守住祖宗基业,护佑天下苍生,向所有侵略者血债血偿。

边关消息很快传入草原,夜烛驾崩离世的噩耗传到赫连平川耳中。

苍狼部落上下听闻此事,无人心怀哀悼悲悯,心底反倒隐隐松了一口气,甚至暗藏窃喜。只因那个一箭射穿可汗右眼、重创苍狼大军的大夜帝王,终于陨落离世,再无威胁。

赫连平川右眼蒙着一块厚重黑布眼罩,箭伤留下的狰狞疤痕从眼罩边缘蔓延而出,蜿蜒扭曲,像一条盘踞在脸上的蜈蚣,透着凶悍戾气。他亲自换上一身素白孝服,带着几名贴身随从,故作姿态赶赴大夜京城,前往先帝灵堂吊唁。

名为吊唁缅怀,实则心怀试探。

他要亲眼看一看,没了帝王坐镇的大夜王朝,还有几分风骨底气,还有多少可以抗衡苍狼的力量。

赫连平川身躯魁梧壮硕,大步踏入肃穆灵堂,素白孝服掩不住草原霸主的彪悍气场,每一步落地,都沉稳厚重,震得地面隐隐微颤,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抬眸间,他一眼便望见了灵堂中央静静伫立的夜凉。

夜凉一身通体缟素丧服,长身玉立,身姿孤挺清冷。雪白丧服衬得她肌肤愈发冷白如玉,墨黑长发随意披散肩头,未戴半点珠玉钗环修饰,只在腰间静静佩着一柄长剑,剑气内敛,隐隐透着锋芒。

她静静立在那里,沉静孤冷,内敛锋芒,却像一柄已然出鞘、寒气逼人的利剑,隐于素缟之间,随时可斩破风云。

赫连平川目光在她身上淡淡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不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在他眼中,终究只是一介柔弱女子,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撑得起偌大江山?

他抬脚便要上前上香行礼,故作吊唁姿态。

就在此时,夜凉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清亮凛冽,如寒冰碎裂,响彻整座肃穆灵堂,余音回荡,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尔等北地蛮夷!也配踏入我皇兄的灵堂?也敢前来玷污先帝英灵圣地?速速退出去,休要在此放肆逗留!”

赫连平川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身后一众苍狼随从瞬间神色大变,纷纷下意识按上腰间刀柄,周身戾气骤起,气氛瞬间紧绷。

赫连平川抬起仅剩的一只独眼,冷冷沉沉望向夜凉,唇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泛黄獠牙,发出一阵低沉粗粝的冷笑,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顽石。

“小娘们,休得太过嚣张狂妄。真要惹怒我苍狼铁骑,顷刻之间,便叫你们大夜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你信不信,本可汗一声令下,三日之内,我草原大军便可踏平你这京师皇城,覆灭你大夜江山?”

一语落下,灵堂之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肃杀之气弥漫四周。殿内一众大夜大臣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颤,双腿发软,惶惶不安,恨不得当场找地缝躲藏,不敢直视赫连平川凶悍的气场。

唯独夜凉,神色平静无波,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寒意彻骨,凉到心底。

“赫连平川。”她缓缓开口,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漠然,仿佛在默念一个早已注定身死的故人,毫无波澜,“你视若掌上明珠的爱女黑玉儿,如今早已落入我大夜手中,已是阶下囚。”

赫连平川虎目骤然圆睁,仅剩的独眼里迸射出凶狠暴戾的寒光,脸上肌肉剧烈抽搐起伏,满眼震惊与震怒。

“你说什么?”

“朕再说一遍。”夜凉一字一顿,语气沉稳有力,清晰入耳,“你的女儿黑玉儿,此刻,就在朕的掌控之中。”

赫连平川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荒原公牛,周身戾气暴涨,杀意凛然。

“还——我——女——儿——!!!”他一字一声怒吼,声震灵堂,震得梁柱微微震颤,余音嗡嗡回荡。

夜凉依旧静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脸上那抹冰冷笑意分毫未减,沉静自若。

“我不会归还你的女儿。”她语气平静淡然,仿佛在闲话家常,不带半分情绪,“你若安分守己,固守草原疆域,不再兴兵南下侵犯大夜寸土,我便保黑玉儿一生平安,安然无恙。”

她眸光骤然一凛,凌厉如刀,锋芒毕露。

“你若执意冥顽不灵,敢再纵兵犯境,觊觎我大夜江山。那我便对你女儿百般刁难、日日折磨,将她千刀万剐,焚身而亡。让你这做父亲的,日夜牵挂,不得安宁,尝尽骨肉分离、痛心彻骨之苦。”

赫连平川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独目几乎要喷出怒火,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清冷孤绝的女子。她身形高挑,只比自己这八尺壮汉稍矮半分,容颜清冷绝世,眼神冷硬如铁,心底没有半分妇人之仁,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他心底骤然了然:这般女子,九岁便敢自毁经脉、远赴深山苦修杀伐武功,历经千难万险熬出一身绝世本领,骨子里本就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怜悯,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决绝。

赫连平川强压下心底滔天怒火,缓缓收回腰间已然出鞘的冰冷弯刀。

“好。”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满是隐忍与不甘,“你有种。”

他后退一步,独眼死死锁定夜凉,目光阴鸷狠戾,满是滔天恨意与威胁。

“小娘们,你给本可汗好好等着。我苍狼铁骑绝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有一日,必定踏平你们这腐朽衰败的大夜王朝!待到破城那日,我定亲手割下你的头颅,悬挂于京师城楼之上,以泄今日之辱!”

“来人!逐客!”夜凉清亮嗓音陡然扬起,威严凛然,响彻灵堂。

赫连平川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气满腔,猛地一甩素白孝服衣袖,转身大步愤然离去,翻飞的衣摆像一面狼狈败退的旗帜,带着满心不甘与愤懑。

走出灵堂门槛的那一刻,他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爱女黑玉儿往日娇俏可爱的模样:儿时骑在自己脖颈之上,小手调皮揪着他的发丝,咯咯娇笑;幼时窝在他怀中撒娇,软糯甜甜一声声唤着阿爸;十三岁初次上马拉弓射箭,一箭正中靶心,回头望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明媚烂漫。

一幕幕温馨过往涌上心头,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草原霸主,眼眶竟不由自主泛起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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