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建安八年的春天,是顾湘到交州后见过的最美的春天。
不是因为花开得多了——事实上,交州四季如夏,根本没有北方那种“春来花发”的鲜明分界。而是因为,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华佗的身体好了一些。头风病发作的次数从每个月三四次减少到一两次,手抖的情况也轻了。顾湘不知道是天麻钩藤饮起了作用,还是交州潮湿的气候反而让他的身体舒展了,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不必再戴着枷锁走路了。
人活一口气,那口气顺了,百病都轻三分。
三月里的一天,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交州照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翡翠。竹楼外面的药圃里,顾湘种的黄芩开了花,淡紫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孩子。溪水涨了一些,水流声比平时大了,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书。
华佗站在竹楼二层的窗前,看着这片景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从墙角搬出一只木箱。
木箱是程主簿前几天送来的,里面装着一捆空白的竹简。竹简是交州本地产的,用的是当地的山竹,劈开、刮平、用火烤过、再用麻绳串起来。比起许昌和谯县用的竹简,交州的竹简要粗糙一些,竹节没有完全刮平,偶尔能摸到凸起的棱。纸也是有的,但交州不产纸,从北方运来的纸贵得离谱,一叠纸要五斗米才能换。竹简便宜,山里的竹子砍下来就能做,虽然重,但华佗不在乎。
他不在乎的事情很多。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住得舒不舒服,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两件——病人,和书。
他把木箱打开,取出一捆竹简,铺在桌上。桌子是他自己用竹子做的,桌面不太平,有几道缝,写字的时候笔尖偶尔会陷进缝里,写出来的笔画会断。他用一块麻布垫在竹简下面,解决了这个问题。
提起笔的时候,华佗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手抖——今天手没抖。而是因为他在想第一个字该写什么。
“青囊书续篇。”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在竹简上落笔。
笔尖接触竹面的瞬间,墨汁渗进了竹子的纹理里,晕开了一点点,但刚好。他的字是隶书,笔画舒展,结构方正,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小小的建筑——有梁有柱,稳当得很。
他在第一行写下:“青囊书续篇。建安八年春,华佗记于交州。”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字,才继续往下写。
续篇的内容,是他和顾湘在交州这半年的新经验。
第一条,治疟疾用黄花蒿。他在竹简上写道:“黄花蒿,鲜者绞汁饮,干者研末服,忌火煎,火煎则无效。交州疟疾盛行,以此法试之,验者十之七八。”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此法得自南风先生。”
加了这一句,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条,治蛇虫咬伤。交州的蛇多,毒蛇也多。华佗和顾湘到交州的第一个月,就治了十几个被蛇咬伤的人。有的是竹叶青咬的,伤口发黑发紫,肿得老高;有的是眼镜蛇咬的,病人头晕眼花,呼吸困难。华佗用针刺排毒、外敷解毒草药、内服蛇药方,三管齐下,救活了十个人。他在竹简上详细记录了三种毒蛇咬伤的不同症状和对应的治法,每一种都写得清清楚楚。
“竹叶青者,毒轻,伤口黑肿,外敷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即可。眼镜蛇者,毒重,伤者头晕目眩、呼吸急促,急刺八风、八邪穴放血,内服蛇药方:半边莲一两,白花蛇舌草一两,徐长卿三钱,煎浓汁频服。五步蛇者,毒烈,伤口溃烂不止,需外敷雄黄、白矾末,内服前方加重。”他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又补充道:“蛇咬伤者,切忌惊恐慌乱。心定则气定,气定则毒不攻心。”
这是他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他见过的被蛇咬伤的人,十个里面有三个不是被毒死的,是被吓死的。毒还没攻心,自己的心先乱了。
第三条,治瘴气导致的诸病。交州的瘴气是个笼统的说法,实际上包括了疟疾、登革热、中暑、食物中毒、水土不服等一系列疾病。华佗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些病一个一个地区分开,每一种病对应不同的方子。他没有用交州当地人惯用的那些巫术和符咒,而是老老实实地望闻问切,辨证论治。
他在竹简上写下了七个方子,每一个都有详细的适应症、用法用量、注意事项。写完之后,他数了数,七个。觉得不够,又想了想,加了第八个。
“八曰:预防瘴气方。苍术、白芷、艾叶各等分,研末,绢袋盛之,悬于室内,或焚烧熏之,可避瘴气。又,入山林前,以雄黄、苍术末涂鼻,亦可避之。”
这个方子是顾湘的注意。她告诉华佗,在她那个时代,有一种叫“蚊香”的东西,就是用类似的草药做的。华佗不知道蚊香是什么,但他试了试顾湘说的法子,发现确实管用——用了这个方子的村子,得瘴气病的人少了一半。
第四条,也是最费心力的一条——人体图鉴。
华佗从箱子里取出另一捆竹简,上面是他根据顾湘画的人体解剖图整理出来的图谱。顾湘的画功在谯县的时候还稚嫩,到了交州反而进步了——不是因为她特意练过,而是因为画得多了,手就熟了。每一种药用植物她都画,画完还要在旁边标注名称、功效、用法,画了半年,线条越来越流畅,比例越来越准确。
华佗把她的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铺开一张新竹简,开始誊写。他要把顾湘的画用文字描述出来,配上穴位的名称和针刺的手法。这是个大工程,一张图对应的文字少则几十字,多则上百字,而顾湘画了三十多张图。
他的心、肝、脾、肺、肾,每一张都画得清清楚楚。心脏的四个腔室、瓣膜、血管的走向,都标了出来。华佗看着这些图,想起了年轻时在彭城给人看病,遇到一个胸口被长矛刺穿的士兵。他亲眼看到过心脏的跳动——鲜红的、有力的、像一只握紧又松开的拳头。那时候他想,如果能把这些画下来就好了。但那时候他不会画,也没有人帮他画。
现在有人帮他画了。一个从一千多年后来的女子,用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画出了人体最深处的秘密。
他在竹简上写道:“人体图鉴第一卷。顾湘绘,华佗述。凡三十七图,以明脏腑之形、血脉之道、骨肉之构。医者识此,则病在何处,一目了然。”
他又提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此卷之用,在于明理。理明则法通,法通则病治。后世医者,当知人体非不可测之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华佗白天看病,晚上写书。
顾湘有时候会坐在他旁边,借着油灯的光看他写字。油灯是交州当地人用的那种——一个小陶碗,里面倒上鱼油,搓一根灯芯草放进去,点燃。火苗不大,晃晃悠悠的,照不了多远,但足够照亮华佗面前的竹简。火苗偶尔会跳一下,他的影子就在竹楼墙上跟着跳一下,像一个沉默的舞者。
“华佗,你还在写?”顾湘有一次忍不住问。那已经是深夜了,溪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拉二胡。
“写。”华佗没有抬头,笔尖在竹简上游走,“不写,就浪费了这些经验。”
顾湘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感觉。在许昌的时候,她曾经想过,如果华佗不写《青囊书》,是不是就不会被曹操盯上?但后来她想明白了,华佗不是被《青囊书》害死的,是被这个时代害死的。在一个不需要天才的时代,天才就是罪。
“我帮你。”顾湘说。她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炭笔和纸,铺在桌上,坐在华佗对面。
“你帮我画图。”华佗说,“八角、桂皮、砂仁、益智仁,还有那些治蛇毒的草药。画仔细一点,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要画。”
顾湘低下头,开始画。她先画八角——八个角,每个角都画得饱满,角尖微微上翘,像八只小小的船。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画错了就用炭笔的平头蹭掉,重新画。画完一个,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觉得比例不对,又改了改。
华佗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南风,你的画功进步了。”
顾湘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华佗又低下头,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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