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日光越升越高,乾坤大殿静寂无比。
方才刘基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还在殿中回荡,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皇上站在乾坤大殿门口,负手而立,抬头望着朗朗青天。
那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日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却照不进这座殿宇深处。
岳安和宋四维跪在大殿中央,两人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是不认罪,是不认命。
刘基跪在不远处,与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近显得心虚,也不太远显得疏离。
霍擎苍、钟廷、靖王爷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证据,一页一页地看着。
这些证据皆是证明岳安和宋四维私下开采铁矿的铁证——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函上熟悉的笔迹,供词上按着指印的画押。
他们的目光在证据上、在岳安和宋四维身上、在赵不疑身上来回移动。他们不相信岳安和宋四维是那样的人——岳安在刑部几十年不曾徇私,宋四维在翰林院半辈子不曾弯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银子自毁清名?但是铁证就摆在眼前,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又不得不信。
他们没想到,六年前赵不疑从朝堂上消失,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立储之事触怒龙颜被贬回乡。
如今他再度出现,便让宁国朝堂炸响了一颗惊雷。原来这六年他不是在田园里种菊花,而是在矿洞里挖真相。
陆鸣的动作很快。
两个时辰后,一队禁军抬着二十口沉重的木箱穿过宫道,踏进了乾坤大殿。
箱子被一一打开,刹那间满殿生光——里面全是真金白银,金锭、银锭、珠宝、玉器,在日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文武百官看见这些真金白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霍擎苍、钟廷、靖王爷惊讶得嘴巴张着,都忘记了闭上。
霍擎苍握着玄铁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不是没见过银子,是没见过这么多被当作罪证的银子。
方雍、程国恩、李默很平静。
他们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可心里都在无声地庆祝。一切都在按照局中的路线走,每一步都踩在他们预先铺好的石板上。
方雍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从那些金银上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上没有提到顾恩和霍威,没有提到方鹏举——他知道皇上选择了保下顾家和霍家,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皇上要在文武之间做出取舍,而他替皇上做好了选择。如今永安铁矿已经关闭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赚取了大量的财富,那些真金白银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流进了方家的私库。
他已经扳倒了想要扳倒的人——岳安跪在殿中,宋四维跪在殿中,刑部和翰林学士院即将易主。这座铁矿完成了它的全部使命,关闭了也不过是一堆废铁和碎石。
皇上已回到龙椅上。
他看着满殿的真金白银,一颗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光是陷害岳安就用了这么多白银——二十箱,每一箱都沉得需要四个禁军才能抬动。
那方雍这几年利用铁矿赚取的真金白银,想必已经堆成山了。那些银子本该是宁国的赋税,本该是边关将士的军饷,本该是百姓的赈灾粮,如今却化作了方雍手中扳倒政敌的筹码。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殿柱上:“知法犯法者,死。岳安、宋四维私下开采铁矿,罪不容诛。陆鸣,你即刻派人将其打入死牢,秋后问斩。抄没岳、宋两家所有财产。他们的家人——男丁全部处斩,女眷发卖为奴。”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岳安,也没有看宋四维,只是直直地望着殿外那片朗朗青天。
霍擎苍和钟廷听了,脸色骤变。两人几乎同时出班,撩袍跪倒在地。
霍擎苍把玄铁鞭横在膝上,声音沙哑而急切,说岳安在刑部几十年,宋四维在翰林院几十年,就算证据确凿,也求陛下看在他们往日的功劳上饶他们一命。钟廷也跟着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皇上闭上眼,声音冷得像一把从冰窖里抽出来的刀:“铁证如山,法不容情。如有求情者,杖毙。”
陆鸣的人正欲上前将岳安和宋四维拖出殿外,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慢着。”那声音不大,却响彻在乾坤大殿之中,像是钟声一样厚重而悠长。
一身明黄色华服的太后扶着太皇太后步履从容地踏进乾坤大殿。
太皇太后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可那双眼依旧锐利如鹰,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身边只有太后一人,再没有其他的仪仗。
霍擎苍、钟廷、靖王爷、方雍、李默、程国恩等人看着太皇太后那威严的眼神,便知道岳安和宋四维死不了——太皇太后从不轻易离开她的宁安宫,每一次踏出那道宫门,都意味着朝堂上要有大事发生。
方雍和程国恩并未惊慌,他们早就预料过这种可能,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条路。死不了,就流放;流放到了西疆,还有别的手段。
皇上看见皇祖母和母后亲临大殿,神色微变。
他立刻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到皇祖母身边,伸手扶住着皇祖母的手臂,躬身道:“儿臣见过皇祖母后。”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目光里既有祖母的慈爱,也有太后太后的威严。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衡儿,哀家听闻岳大人和宋大人犯了事,便来瞧瞧。”
皇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和几分劝阻:“祖母后,您凤体抱恙,还是快快回宫休息才是。朝堂上的事,孙儿自会处置。”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目光沉静而深邃。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的回声:“衡儿,太祖仙逝时,御赐了一块令牌给哀家。太祖说,这一块令牌可以免人死罪。如今,哀家便用这一块免死金牌换岳大人和宋大人的命——如何?”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金牌。那金牌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免”字,是太祖的御笔。
皇上赶紧跪下,声音急促而恳切:“祖母,岳大人和宋大人犯了国法。国法无情,国法不可违。一旦饶恕了他们,孙儿以后该如何治理宁国?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天下人都在看着。再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还请祖母回宫休息。”
太皇太后听了,把手里的拐杖用力朝着金砖地上一杵。那一声巨响在殿中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
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浑身一颤,纷纷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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