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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同舟渡山河》

130.赵不疑回京,皇上的艰难

一路快马加鞭,一路风雨兼程,披星戴月。

陆鸣和赵不疑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刻秘密进入了京城。

他们走的是城西那道废弃多年的水门,守门的禁军早已被提前打点过,没有盘查,没有拦阻,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两人没有回府,没有歇脚,甚至没有停下来喝一口水,便直接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六年的矿奴生涯在他们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脸上是洗不掉的风霜,手上是磨不平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矿渣,衣袍上沾着昼夜赶路时汗水和尘土凝成的泥渍。

可他们怀里揣着的那叠证据,比任何东西都更沉、更烫。

御书房的窗户边,皇上箫衡负手而立,眉头拧得紧紧的。

窗外那棵苦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的龙袍上,像一层冷霜。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落了几片枯叶,久到顺德在角落里连着换了好几盏茶都不敢出声。

不久,御书房外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还未来得及被顺德通传,皇上便已经听出了来者是谁。这脚步声他等了六年。他猛地转身,快步迎向门口。

陆鸣和赵不疑踏进御书房,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他们满脸风霜,眼窝深陷,唇色发白,衣袍上还沾着泥点和草屑。

两人同时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依旧恭敬有力:“微臣参见陛下。微臣还未来得及正衣冠,君前失仪,望陛下恕罪。”

皇上快步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两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陆鸣的眼角已经生出了细纹,那张不到三十岁的脸上写满了四十岁的沧桑;赵不疑鬓微霜,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这两张满是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微微发哽:“这六年,辛苦了。”他说这话时握着两人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像是不忍心松开。

赵不疑道:“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乃是微臣们的本分。不敢言辛苦。”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皇上听了,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问道:“永安铁矿,查得如何?”

陆鸣和赵不疑相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六年的隐忍,有无法言说的愧疚,也有即将把真相摊开在皇上面前时那种沉重的不安。

陆鸣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裹了无数层的布包,那是六年来他们在矿洞里、在茅屋里、在逃亡路上用命护住的东西。

他双手呈给皇上,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皇上接过布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厚厚一叠证据——账册的抄本、密函的原件、供词的笔录、私印的拓片,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清清楚楚,每一处关键都有朱笔标注。他走到御案前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他的手指很稳,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

随着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皇上的目光越来越深沉,眉头越拧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账册——永安铁矿六年来的收支明细,每一笔进项都大得触目惊心。

密函——刘基与方鹏举的往来信件,字字都在印证岳安门生已经上了方家的船。

供词——矿工的口述,讲述无辜百姓如何被滥捕入矿、累死在矿坑里。

货单——精铁运出永州、经手关卡、流向西夷和北疆的完整记录。

当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赫然列着岳安、宋四维、顾恩、霍威的名字,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这些朝堂铁柱——他终于明白了。

永安铁矿,自始至终就是一场局——是方雍知晓藏不住了,布下的局。

他用这座铁矿赚得盆满钵满,又把铁矿变成棋盘,用亲生儿子做饵,用岳安的门生做刀,用陆鸣和赵不疑做棋子——这是一场自救之局,也是一场反攻之局。

在这一场局里,方雍让他用自己的矛来刺自己的盾——赵不疑和陆鸣是他的矛,而岳安、宋四维、顾恩、霍威都是他的盾。

矛折了,盾穿了,无论他迈出哪一步,都是输。

他若保岳安和宋四维,则要治罪顾恩和霍威,西疆北疆军心动摇;他若保顾恩和霍威,则要牺牲岳安和宋四维,朝堂文脉分崩离析。

方雍把每一个出口都堵死了。他抬起手,朝着御案猛地一拍。

“啪”的一声,响彻御书房,震得案头的茶盏跳了一下,龙涎香的烟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冲散了。

顺德站在角落里,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最清楚皇上的性子——皇上喜怒哀乐从来不轻易喜形于色,哪怕是当年方雍逼他打压顾家时,他也不过是捏碎了手中一方砚台,脸色铁青却一句话没有多说。

可此刻,皇上的脸色像暴风雨来临前密布天际的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知道皇上是遇到难事了,而且是非常难非常难的事。

赵不疑见状,立刻撩起衣摆重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痛,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微臣知罪。微臣没想到那一只老鼠成了精,反过来牵着微臣这一只猫的鼻子走。微臣在铁矿六年,查来查去,每一条线索都被人提前铺好,每一个证人都在微臣赶到之前就开好了口。微臣自以为是在追猎物,到头来猎物一直跟在微臣身后。”

陆鸣也赶紧跪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和不甘:“陛下,恕微臣无能。掉进了敌人的陷阱还不自知,等掌握好一切证据、走出陷阱才知晓这是一盘局。六年——微臣在矿洞里挖了六年,以为自己在挖方雍的根,到头来挖出来的全是自己人的棺材。”

皇上两手扶着御案,脊背缓缓弯了下去,像一个被卸去了所有防备的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对局势的无力,对臣子的心疼,还有对朝堂上那只看不见的手的愤怒。

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慢慢地走到赵不疑和陆鸣面前,再一次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两人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头一颤:“这不能怪你们,只能怪成精的耗子太狡猾了。你们在矿洞里暗无天日地挖了六年,他在府里明烛高照地布了六年的局。敌暗我明,你们追的是他故意留下的脚印,查的是他早就铺好的证据。事到如今,只能入了耗子精的心愿,按照耗子精的步伐走了。”

赵不疑的嗓子有些沙哑,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风听见的事:“陛下,事到如今,您是拿方鹏举的命和方家这些年赚取的巨额真金白银,来保下顾恩和霍威——还是保下岳安和宋四维?”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皇上,他需要一个答案。

皇上负手走到窗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苦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宁国内部乱了,是家事,不至于灭国。朝堂上斗得再狠,终究是关起门来的争斗——今天你失势,明天他得势,可国还是这个国。朕可以用廷杖,可以罢官,可以流放,这些都是关起门来自己人的事。”

他转身看着赵不疑和陆鸣,接着说道:“可如果外部乱了——那就是灭国了。如今北疆和西疆不能乱。北狄虽遭雪灾和瘟疫,但元气未绝,那头狼还在雪原上舔着伤口;西夷虽换了新王,但拉杜那个摄政王比死去的西夷王更狡猾,他只是在等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所以,朕只能保下顾恩和霍威。至于岳安和宋四维——朕会尽最大的力气保住他们的命。方鹏举不能杀,方家的银子也不能抄,这是朕与方雍做交易的底牌。”

赵不疑和陆鸣听了,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局势下,只能稳西疆和北疆。可这也意味着,岳安和宋四维,这两个从不向权贵低头的人,将被推出去祭旗。他们是清白的,可在这盘棋里,清白不值钱。

岳安和宋四维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流放,罢官,抄家,一生的清名被污。岳安在刑部几十年的铁面无私,宋四维在翰林学士院半辈子的清正廉明,都将在方雍的棋盘上化为齑粉。

赵不疑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只是要苦了岳安和宋四维了。”

方府的书房里,方雍让人多点了几盏灯。

烛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蜡烛,连平日里不用的那两盏铜雀灯也被搬了出来。

所以书房里很亮,亮如白昼。

那明亮的烛光映在方雍脸上,也映在程国恩脸上,让两人那温文儒雅的面孔显得更加温润。

他们的面容在烛火下看起来是那么平和,那么从容,像是两个正在灯下品茶论道的贤士。

单单看这两张温润的脸,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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