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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同舟渡山河》

118.老鼠每捉到,反被下了套

永安铁矿里,六年的暗无天日,六年的精心探查,六年的里应外合。

那些在矿洞里佝偻着腰背推着矿车的日子,那些在监工皮鞭下咬着牙把秘密刻进脑海的夜晚,那些一点一滴拼凑起来比矿渣还碎的证据——终于在手下冒死接应之下,被陆鸣和赵不疑全部摸出了地面。

他们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藏匿了无数秘密的矿山,出了铁矿便沿着事先探好的隐秘路线,穿过密林,趟过溪涧,来到了一处远离铁矿的落脚地——深山中的一间破旧茅屋。

此时已是黑夜。

月亮悬在半空,清冷的光从破烂的窗棂间漏进来,照着屋里两个坐了许久的人。

陆鸣和赵不疑坐在茅屋中,带着六年铁矿生活留下的疲惫和憔悴——他们的脸上刻满了暗无天日的痕迹,双手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矿渣。

两人面前摊着一堆整理好的证据——账册、密信、供词、私印的拓片,六年来用命换来的全部东西。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些证据,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眼前的这些证据,完全与方雍无关,与李默无关。

条条证据都指向方鹏举——铁矿的实际管理者,账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密信上盖的是他们的私印,底下人的供词交代的接头人也是他。

指向岳安——刘基和其他官员,都是岳安一手提拔的门生,而刘基这些官员的影子在铁矿的层层关系网中若隐若现,每一次铁矿向外运输铁料时途经的关卡都有岳安的门生批下的路引。

甚至还牵涉到宋四维——铁矿有几笔款项进入了宋四维的腰包。虽然数额不大,却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还牵涉到西疆的顾恩和北疆的霍威——铁矿冶出的铁料有一部分被悄悄打造成兵器,而这些兵器的式样与西疆和北疆驻军所用的制式极为相近,甚至有一批标注着“军需”字样的货单。

这些名字被一条条看似无懈可击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把他们困在了网中央。

当陆鸣看到这些证据时,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坐到了屋角那张快要散架的条凳上,背靠着冰冷的泥墙。

六年前他最初发现这座铁矿时,凭着敏锐的直觉断定与方雍脱不了干系,他是多么高兴。

他给皇上写密信时手都在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以为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把方雍这条大蛇从洞里拖出来,趁机协助皇上扳倒方雍。

六年里他把所有最得力的手下都秘密调到了偏远的永安,日夜监视、暗中潜伏、不惜混入矿奴之中,把自己变成另一个赵不疑。

他没想到六年的部署,几乎把所有人马都耗在了这片荒山野岭,最终摸到的瓜竟然与方雍毫无关系,而是直指岳安,还像一把开刃的刀一样,把宋四维、顾恩、霍威这些站在朝堂另一端的名字也一并划了进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张还不到三十岁的脸上,带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十岁的疲惫。

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低声说道:“六年前我以为自己咬住了一条蛇,六年了我才发现——我咬住的只是它蜕下的皮。”

当赵不疑看到这些完整的证据时,他整个人都蒙了。

他坐在桌旁,伸出那双被矿镐磨得变了形的手,把那堆证据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要从字缝里找出什么别的东西。

可无论他怎么翻,那些铁证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整整齐齐地指着同一个方向——不是方雍。

他那张被铁矿的风霜磨得愈发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六年前的暗中部署——与皇上密议到深夜,将双生弟弟赵不言留在老宅当替身,自己与陆鸣秘密南下,假扮流民混入矿奴,千辛万苦才撕开这道口子。

他原本以为他这只老猫可以逮出方雍这只大老鼠,在朝堂上当众把他的皮剥下来。

没想到方雍这只老鼠早已成精——非但成了精,还反过来给他下了一个套。

他和陆鸣连方雍的尾巴都没抓到,反倒把宁国朝堂上那几根真正正直的柱子给拔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岳安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们共事几十年,吵过架,拍过桌子,可他比谁都清楚,岳安这个人除了脾气臭之外,骨头是硬的。现在,自己亲手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看着这些完美的证据,聪明的陆鸣和赵不疑旋即明白——他们进入了一个被精心布置的局。

他们以为前往永安铁矿是神不知鬼不觉,方雍被蒙在鼓里。没想到方雍早就嗅到了气味,暗中部署好一切,利用他们的手来除掉方雍自己想除掉的政敌。

他们不是猎人——他们是棋子。从他们咬上永安铁矿这条线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落入了方雍布下的陷阱。每一份他们辛苦收集的证据,每一条他们冒险追踪的线索,都是方雍事先铺好的路。

可是两人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这个局太精妙了——精妙到他们花了六年时间、付出了无数代价,直到把所有证据都拿到手之后才看清它的全貌。

布局之人算准了他们每一步的行动方向,算准了他们会从哪个角度调查、从哪个环节突破。

这样一个连赵不疑这只灵猫都发现不了的局,不可能是方雍一个人布下的。

他们了解方雍——方雍虽老谋深算,却并非不可对付之人。方雍是狐,狡猾有余,狠辣不足;善于守成,拙于进攻。

他们的能力、手段、脑子和隐忍的功夫,并不比方雍差。这一次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利用永安铁矿扳倒方雍,六年的布局不可谓不深,可方雍和李默竟然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完美抽身。方雍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夜越来越深,月亮开始西斜,清冷的光从破烂的窗棂间漏进来,照着两个满身风霜的人。

陆鸣站起来,走到茅屋门口,望着屋外微弱的月光。

月光照在他那脸上。

他的脸带着一种只有在矿井深处待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虫都换了三茬鸣叫。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被山风吹散又重新聚拢:“既然方雍可以完美抽身,为何不把儿子也抽开。这些证据条条都指向方鹏举——亲儿子。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为什么不连方鹏举一起护住?”

赵不疑也起身,走到陆鸣身边,负手而立。

他那张被铁矿磨砺了六年的脸,此刻在月下显出几分罕见的倦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冷静,像是在解析一桩早已看透了结局的案子:“永安铁矿的管理人乃是方鹏举——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所有的账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所有的供词里提到的接头人是他,所有的密信上盖的是他的私印。

方雍在背后精耕多年,亲自埋下每一根线,可这些线到了最后一刻,全部拴在了他儿子的手腕上。再完美的局,想要抽身离开,不可能滴水不漏——总有一些泥点子溅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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