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月》
河边的帷幕收了,暮色还没压下来,弄巧城的街面上已经换了另一番光景。白日里的彩幡绢花还在,沿街又添了新的东西——竹骨扎的走马灯、彩纸糊的莲花盏、用稻草捆成的花仙偶人,一串一串挂在檐下。风一过,花仙偶人便转起来,草裙簌簌地响。
珩夜和月芜并着肩,被人流推着往城中心走。珩夜低头看了一眼月芜的面纱——纱角被风掀起一小片,又落回去。他没说话,只是往月芜那边靠了靠。
龙须糖的摊子就在街角,和粘米糕的小车并肩挤在一处,摊贩是一对白发夫妻。老翁守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金黄的麦芽糖浆。摊前挤满了馋嘴的孩童。
“……”珩夜看着那群垂髫小孩,掉头便走,“我不吃了。”
月芜却没管,站在孩子们身后排队。
“哇,”有个小孩含着手指,呆愣愣抬头看他,“姐姐你好高啊。”
旁边珩夜不知何时折返,挤过来,抱臂笑道:“我不是更高?”
小孩直白道:“叔叔更高!”
珩夜噎了噎:“为什么我是叔叔?”
其他孩子叽叽喳喳说:“哥哥长不了这么高,叔叔才能长这么高。”
另一个小胖墩夸张道:“我哥就很高,比他还高!”
“噢!”珩夜蹲下去和他们说话,“我不信。”
“真的!”他们一本正经地聊起来。
月芜站在孩子们身后排队,没有蹲下来,也没有说话。孩子们不敢靠近他——他太高了,眼睛又太安静——于是都挤在珩夜身边。珩夜与他们鸡同鸭讲打成一片,没一会儿从“叔叔”的辈分降到“哥哥”。孩子们争论谁的哥哥个子比珩夜更高,谁的父亲更厉害。聊到爹娘,珩夜不知如何参与。
一个女童问:“哥哥,你爹爹是做什么的,他也有你这么高吗?”
珩夜捏一下女童的小辫,手在她发顶停了停,笑道:“我没有爹娘。”
“啊?”孩子们失落起来,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珩夜一愣,随即笑起来,哄孩子们说:“为什么那样看我,我并不难过呀。”
小胖墩豪爽道:“没事的,你没有爹娘,也长了这——么高,虽然比我哥差那么一点,但你已经很厉害了。”
“哈哈。”珩夜笑起来。
女童跑到他膝边,将一颗糖塞到他嘴唇。珩夜愣了愣,龙瞳差点翻出来,险险忍住,张嘴叼了。糖须细得像蛛网,沾着细细的糖粉,在口腔化开一小片黏腻。他咬了一口。麦芽的甜味在舌尖炸开,浓得发腻。他皱了皱眉,看了眼小孩们,又忍着笑起来。
女童手上的糖粉还没擦净,小手已经张开:“抱。”
珩夜微笑着把孩子举起来,女孩咯咯笑起来:“真的好高!”
“我也要我也要!”孩子们雏鸟似的挤在他腿边。
于是珩夜不厌其烦地一个个将他们举起来,又获得“力气大”的赞美。
孩子们的家人就在旁边,闲适地看着。月芜付了糖钱,站在摊边——老翁正捞起一团糖浆,在手中反复拉扯。琥珀色的糖浆被拉成丝,越拉越细,越拉越长,最后变成千丝万缕的银白色糖须,在晚风里细细颤动。
他看了一会儿那双手,干瘦、灵活、与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指有几分相似,然后看向珩夜。浅黄的衣裙被霞光镀上一层暖色,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睛。
“娘子,您的糖包好了。”月芜从老翁手里接过纸包。
珩夜耳朵一直听着这边,一手抱着小胖墩,一手抱着女童,迈步走来:“买好了?”
“嗯,”月芜看了眼馋嘴的孩子,递给他们,“吃吧。”
小胖墩腼腆说“谢谢姐姐”,毫不客气地拈了一块丢进嘴巴里。女童一看月芜就害羞,趴在珩夜肩膀上,小手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月芜与她对上视线,小姑娘又飞快藏起来。
珩夜掂了掂她,温柔道:“你也拿一块。”
月芜将纸包递到孩子面前,女童才小心地拈了一块,抿着嘴笑,甜甜地说:“谢谢娘子。”
“对对对,应该叫娘子,”小胖墩朝珩夜嘿嘿一笑,口齿不甚清晰地说,“虽然你没有爹娘,但你有娘子!难怪你不伤心!我哥就没有娘子,这下你赢了——未来我也要找这么好看的娘子!”
珩夜噗嗤笑说:“那你没可能了,没人能比他更好看。”
月芜的眼睫动了一下。他将视线移向别处,恰好对上女童偷看的眼睛——小丫头又捂着脸藏到珩夜肩后去了。
旁边孩子的父母打趣他们:“郎君这么喜欢小孩,趁年轻和娘子多生几个!”
“……”月芜面纱下的嘴角绷紧。珩夜忍笑没有回话。
给其他孩子们分了半包糖,身边像挤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月芜叹道:“走吧,还要去看舞龙。”
两个小孩恋恋不舍地从珩夜怀里爬下来。小胖墩说:“大哥,我下次还找你一起玩,我哥都抱不动我。”
“哈哈,好啊!”珩夜笑着答应,摸摸他的脑袋,摸到一手的汗,顿时无语。
小女孩没说什么,跑到月芜脚边抱了他一下。月芜低头,女孩已经嘿嘿笑着跑开了,两条小辫子在晚风里甩来甩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抬起,又落回去。女孩已经回到了父母身边。
拥挤的人潮让他们靠近,站在矮墙边,月芜递手帕给他:“龙须糖味道如何?”
珩夜擦了擦手,顺势将手帕偷入怀中,伸手为月芜隔开人潮,没有挨着却像是半圈在身前。他笑说:“太甜了。”
月芜轻轻睨他一眼。珩夜心动,却不好显露,他发觉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在笑:“孩子们很可爱。”
他看着月芜的面容,又开始幻想:“不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月芜语调平直地说:“嗯,早些回去睡觉,做梦或许能看见。”
珩夜吃吃笑起来。
老夫妇吆喝叫卖。听见在喊粘米糕,月芜的目光在老妇的小推车上停留,他转头看一眼珩夜,却什么都没说,向前走去。珩夜歪一下头,回身看向小车上热气腾腾的、装着粘米糕的木桶。
月芜走了几步才发现珩夜没跟来,再回头时,珩夜正将热腾腾的米糕揣进怀里,与他视线相对,珩夜眨眨眼睛笑道:“回去吃。”
月芜怔愣片刻,被他虚揽住向前:“你没排队,如何买到?”
“我买最前面那人手里的,”珩夜第一次付钱,他有些羞赧,却很好学,“我学你给他一颗金珠,为何他们奇怪地看我?”
“……”月芜无言以对。
珩夜低头喊他:“月芜?”
月芜什么都没说,待珩夜不再问了,他别过脸,低头无声念一句:“笨。”
人群像缓缓流动的茶油,越往前越发密集。有人刻意靠近,也有人低俗贪婪地窥视。前方一人突然向月芜撞来,眼看躲不过,珩夜将月芜揽进怀中,冷冷瞥对方一眼。没得手,那人便飞快消失在人群里。月芜眯了眯眼睛——女子的身份,确实有不便之处。珩夜不再将他放开。
忽然街那头传来一阵骚动。锣鼓声从远处响起来,紧跟着是鞭炮炸裂的噼啪,人群哗啦啦往两边退,几个小孩被人举上肩头,尖声喊着:“龙来了!龙来了!”
过于密集的人潮不再像油,而像凝结的膏,月芜被揽得更紧,撞进珩夜怀中。珩夜脚步骤然一顿,低头将月芜抱稳,笑了笑,又扬眉朝街上眺望。暗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龙?他倒要看看,凡间的“龙”长什么样。
那东西从街角拐过来。竹篾扎的龙骨,蒙着朱红色的油布,鳞片用金漆画成,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龙首足有半人高,鼓着眼睛,张着阔嘴,须髯用麻绳捻成,一翘一翘地抖动。十几个赤膊的汉子举着木柄在底下跑,龙身便如波浪般翻涌起来。
珩夜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偏过脸,低头凑到月芜耳廓边,评价道:“丑。”
月芜的面纱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珩夜觉得他在笑。
“不像龙,”珩夜抱着他又贴过月芜耳边,微恼道,“我不长这样。”
月芜扬眉又睨他一眼,眼里多了真切的一丝笑意。
珩夜看着那条假龙在他面前摇头晃脑地经过,龙尾扫过路面,扬起一片灰尘。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舞龙的汉子们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喊着号子,踩着鼓点来回穿梭。那条朱红色的假龙在街面上翻腾、打旋、穿裆、盘柱,每一个动作都引来围观百姓的叫好。有个小孩被大人举过头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