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月》
珩夜背对着他,后颈红了一片,连耳朵尖都烧透了。月芜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那戒指还在发烫。他不动声色地掐了个清心诀,将指尖的温度压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灯台上跳动了一下。
“……明日还要去太阴庙,”月芜开口时声音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早些歇息。”
珩夜闷闷地“嗯”了一声,没翻身。
月芜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熄了烛火,点亮妆台上那两盏兰灯,暖黄的光晕笼在两张床榻之间。他重新坐正,捏诀闭目,呼吸渐次沉静下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珩夜极轻极慢地翻过身来。他觑了一眼月芜——端坐如松,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阖着的眼睫上。珩夜看了一会儿,又转到那两盏依偎的兰灯,他暗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瞬,随即也闭上了。
翌日清晨,阳光穿透窗纸,远处的爆竹声零星响起——花仙节到了。
珩夜推开窗,街面上已是另一番光景。昨夜的花灯还未撤去,今日又添了彩幡与绢花,沿街的屋檐下垂着长长的红绸,每隔几步便悬一盏崭新的莲花灯。空气里浮动着焚香、糖浆和不知名的花香。楼下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笑声尖尖地刺破晨光。
“你睡得倒熟。”月芜在他身后淡淡开口。
珩夜下意识往身后看去,旋即一愣——月芜换了一身浅黄色的长裙,没戴帷帽,只如昨夜那般以纱遮面。
一道术法卷起地上残余的灰烬,吹散到窗外。珩夜蓦地脸红,蹭了蹭鼻梁。他看向月芜的发髻,拿出昨日买的玉兰发簪:“虽然都是凡玉,但这根的质地比你自己那根好一些,也更符合你我玉石商人的身份。”
“好。”
月芜伸手去接,珩夜却把玉簪攥住,踌躇一下:“……我帮你。”
“……”月芜拿住玉兰簪头,缓缓往外抽出,淡声说,“不必。”
他看见珩夜失落的眼神,微叹,换上发簪,改口道:“下次吧。”
如愿看见小龙亮起眼睛。月芜将发丝拢好,起身时面纱轻晃。他走到窗边,与珩夜并肩向下望去——满城花灯,一街喧闹。他看了片刻,说:“走吧。”
太阴庙坐落在城外王母河畔,远远便能看见那两棵依偎的紫薇树,树冠如盖,枝头缀满祈福红绸。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卖花的、卖红绸的、卖太阴像的、卖平安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香火浓得几乎遮住了庙门。
珩夜站在庙门前,抬头望着匾额上“太阴庙”三个鎏金大字。他想起昨晚月芜削去神像脸部的动作,想起他说“太阴与阴邪之物绝无任何关系”时的神情。他偏头看月芜——面纱遮住了他的脸,但珩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焚香味道刹那唤醒记忆,珩夜轻声道:“我们进去吧。”
月芜点了点头。
庙内香火更盛,正殿中央供奉着太阴的金身神像,比钱庄和玉石铺里的都大,盘坐莲花台上,左手执月桂,金钱蛇盘绕肩臂,蛇首托于右掌。神像前的供桌上堆满鲜花和红绸,几个妇人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
月芜站在神像面前,仰头望着那张被蛇身映衬的面容。珩夜抱臂凝视,暗金色的光芒从眼底一闪而过,嘴唇微抿。
良久,二人收回目光,走向偏院。
偏院里围着更多的人——那两棵紫薇树的树根就在院中央,树干上行,穿出四方院墙,枝叶如同华盖般笼罩上方。树下有老道在解签,旁边有妇人抱着孩子求平安符,队伍绕着院子排了长长一条。
树干围着一圈红木栅栏,旁边还有维持秩序的道士,他们无法当众靠近。珩夜吸了吸鼻子,缓缓蹙眉。片刻后他低头,在月芜耳边低声道:“我闻到一股极淡的灵泉味道。”
月芜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弄错?”
珩夜直身,又闻了闻,附耳道:“没有,是真的。不过已经很淡了。”
二人对视一眼,月芜嘴唇在面纱遮掩下微动:“有人用灵泉浇灌了这两棵树,再借‘神迹’之名建庙……”
队伍逐渐排到他们,老道笑问:“郎君和娘子问姻缘还是求子?”
珩夜已能轻松应对凡人,笑道:“我们姐弟从外地慕名而来,只为看树,别无他求。”
老道捻一捻胡须,仰头看向郁郁葱葱的枝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呵呵,十方善信来此,大多为看此树。”
珩夜笑着仰头,假做一观,点头道:“不虚此行。”
离开偏院时,月芜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棵华盖般的树冠。灵泉——凡间不应存在之物——此刻正滋养着这两棵“死而复生”的紫薇。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庙宇深处走去。
在庙中又转了半圈,月芜在一处偏角停下脚步。墙上嵌着一块石碑,碑文记述了太阴庙的修建始末,落款是“弟子陈季先谨立”。月芜的目光在“陈季先”三个字上停了停。
“小侯爷的名字。”月芜低声说。
珩夜凑过来看:“他把自己写在弟子位上?倒是谦虚。”
“不是谦虚,”月芜转身,面纱微动,“这整座太阴庙都是他的功德簿。”
“我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太阴?”珩夜低声道,“蛟尸、蛇,入梦,太阴。蛟尸是它存活的手段,入梦是它引诱的方式,蛇和蛟尸是同一种意象,但太阴,我始终想不明白。”
“不急,先查弄巧城的事情。”月芜安抚道,他眸光越过庙宇的院落,看向正殿,视野中只能看到神像的莲台和祈愿的百姓,“你觉得,城中的太阴神像,和矿洞中的,会是同一种吗?”
珩夜看向他的眼睛,沉沉点头。
“我想也是,”有人走向这处偏角,月芜与他并肩,闲步而出,月芜侧首问道,“那你觉得,是先有矿洞的太阴,还是先有此处的?”
珩夜难住了,半晌,他摇头道:“我不知——我们还没去那间当铺。”
月芜站在一处桂树下,阳光穿过树影,斑驳洒落地面。他捏住一枝低低伸出的桂叶,摇头道:“我们不能去。”
面对珩夜疑惑的目光,月芜解释:“我们来的第一天,就被拜月楼关注,昨天下午又在天街大出风头,现在去,太惹眼。”
“那要怎么办?”
“你传信给水官,让他们汇合前去,装扮低调一些。”
“……”珩夜想起水官塞给他的话本,还有叫他秘密买的书,一时羞愤,“你为何不留通信玉牌——”说完闭上嘴巴,过会儿重重叹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月芜放开枝叶,越过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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