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高挑纤细的omega。平心而论，他的确足够美丽。

圆而上挑的眼像是曾经风靡贵族圈层的波斯猫，眼眶红肿，乌黑的眼尚且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听说这位夫人对亡夫爱意深沉到停灵时趴在宴时雍的棺材上哭泣不止，如今看来并非谣传。分明是接受过正统军校教育的军官，却留着一头及肩的乌发，整齐地束在耳边，像是留恋贵族床笫间的猫儿蓬松的尾巴。

见到他这位疑似杀害了丈夫的头号凶手，这位可怜的未亡人最先涌起的居然不是仇恨，不是冷漠亦或者是发疯的歇斯底里，而是温顺地低下头颅，恭敬地向他问好。

他是不知，还是不敢？

尽管宴时雍实属并非他所杀，陈宗衍也乐意看到这位总爱挡在他的道路上的对手“意外”殒命，这条路上最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陈宗衍盯着黑纱下露出的一节白藕似的修长脖颈，不禁嗤笑道，如宴时雍那般果敢的枭雄，居然会爱上这样一个绵软可欺的漂亮小o，实在令人意外。

“阁下。”

年轻的omega轻柔而沙哑的声音终于扯回了陈宗衍出走的神智，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视线过久地停留在了这位可怜未亡人被黑纱遮挡的脸庞上。注意到他的视线，面露疲惫的omega小小勾唇，表示没关系的宽容一笑，双手从侍者的手中接过祭奠的线香，恭敬地递给陈宗衍。

正常尺寸的线香在他的手中被衬得又粗又大，到了陈宗衍手里一下子小得好像是儿童玩具那样了。线香的柄实在太短，交递时陈宗衍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带着蕾丝黑纱手套的手，很软。

小寡夫的无名指空空如也，素白的十指被手套紧紧包裹。透过影绰的蕾丝缝隙，陈宗衍清晰地看见了他手背上几根交错的深青色血管。

贵族家的omega总是被养得丰腴可人，相比起来，眼前人的手显得有些过于骨节分明了。陈宗衍将视线隐晦地扫过他的腰臀，最终停留在他挂着浅笑的脸上。

他实在有些过于瘦削了，只有被黑纱遮掩的脸颊上挂着几分脸颊肉。宴时雍把他养得很差，陈宗衍毫不怀疑是他那些荒诞可笑的政治主张裹挟着这位可怜的omega，可以想象到他为了丈夫的光明前景在背后默默奉献，被迫节衣缩食彰显某种亲民的主张。

这种品质在成为第一夫人被拥护爱戴时想必十分受人追捧。可惜的是，他这位政敌的妻子再也没有可能挽着丈夫的手走进铺满红毯的赛拉宫了。

他对此感到惋惜。尽管他对omega没兴趣，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人确实是堪称理想的伴侣。

也许是他过于威严的压迫感让眼前的omega有些不安，他眼神飘忽地往人群中看过，又试图越过他的身影观察他身后的一众大臣保镖。最终小心翼翼地缩回陈宗衍的身前说道：“阁下，您该向那边走了。”

陈宗衍颔首。他对纪念政敌没什么兴趣，没有庆祝他的死亡都算他现在成熟了。不过出于对死去对手的尊敬，他对眼前的遗孀礼貌一笑。

“夫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心！”

身后保镖的暴喝突然传来，陈宗衍若有所感地回头。人群中，一名身着黑衣的不起眼beta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众人的防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身后。

他的手中，一把雪白锋利的匕首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刀锋直冲陈宗衍的脖颈而来。

距离太近，他无可避免地被刺客扎中肩膀，鲜血瞬间浸透昂贵的西服。刺客见一击不中，猛然拔刀，抬起赤红的眼还要再刺。

剧痛丝毫没有影响陈宗衍的冷静。对他统治不满的人有很多，他遭遇的刺杀也不在少数。刺客第一次的袭击不过是利用了他难得的一时分神，他的保镖已经反应过来，第二次袭击并不可能得逞，除非……

一只冰凉的小手拉住了陈宗衍的臂膀，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直冲鼻尖，陈宗衍的心头突地一跳。只觉身后矮小娇柔的omega以一股难以言明的巨力拉扯着他向一边倒去。

你干什么？！有刺客，还不快躲开！

责怪的话语尚未说出口，陈宗衍便听见以背后环抱姿势控制住他的omega尖锐夸张的呼喊声：“执政官阁下小心！”

保镖蜂拥而至，将刺客推得歪倒在一旁。原本正好能够离开匕首攻击范围的陈宗衍被姜江拉得一歪，“扑哧”一声，匕首直插脖颈。

“执政官阁下！”

Omega的惊呼声瞬间响起。终于反应过来的保镖分出一群把刺客牢牢压在地下，另一群则手忙脚乱地冲上前试图捂住陈宗衍鲜血横流的伤口。

刺客瞬间被缴械，黑压压的人群将他吞没，周遭不安涌动的人群只能听见他疯狂垂死的大喊：

“陈宗衍！你这个杀人犯，你有什么资格出席宴少将的葬礼！你这个刽子手，我杀了你……唔唔！”

原来是宴时雍旧部的复仇。混乱中，有人抽空瞥了那人一眼，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但没人顾得上研究他的身份，只是匆匆地挤进中央的包围圈，试图查看陈宗衍的情况。

混乱的最中央，刚刚丧失丈夫的未亡人哭得梨花带雨，就好像此刻躺在地上的才是他真正的丈夫一般。姜江已经掏出了他贴身放在胸前的、尚且带着他温热体温的雪白手帕，死死地捂在陈宗衍的脖颈上，溢出的鲜血把他的手指浸得鲜红。年近四十却仍旧满头乌发的执政官正毫无尊严地躺在地上，如同脱离了水面的鱼一样呼出嘶哑的浊气，随行的幕僚众星拱月地将他围在中央，四处是乱糟糟的呼叫急救的声音。

失血让陈宗衍的视线逐渐扭曲旋转，在这片巨大的混乱中，他只能清晰地看见伏趴在自己身上的omega的身影。小寡夫头顶的帽子在方才的混乱中掉落，被固定的卡子半挂在他散开的乌发上，遮挡面容的黑纱顺着发梢的弧度垂落在身后，像是婚礼时新娘头顶的婚纱。

察觉到他的视线，omega瞬间哭得更起劲了。他清丽动人的小脸因为剧烈的抽泣紧缩成一团，苍白的脸颊和鼻尖染上粉红色。仿佛朱砂点染的红唇不断发出悲怆万分的呜咽，豆大的泪珠滑过他的脸颊，直直打湿陈宗衍的前襟。

陈宗衍嘴唇翕动两下，想叫他先抬手擦擦眼泪。未亡人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叠加上不正确的止血手法，再这样下去，他将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位不是死于刺杀，而是死于omega压力下的执政官。

但是善良却愚蠢的漂亮小o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他像是苦情电视剧主角那般用力地抽泣一下，旋即瞪大了那双溜圆的小猫眼对着他大声叫道：“执政官阁下！我相信您是清白的！为了国家的未来，请您一定要坚持下去啊！”

陈宗衍用力将眼珠转向姜江一侧，试图用眼神暗示他松开手，却只能看见他空茫又无措的表情。好在迟来已久的医疗队终于接管现场，陈宗衍看着omega缓慢而遗憾地松开手，身着黑衣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人群之外。

人群外，姜江终于卸下可怜的情态，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满脸的清泪瞬间被手套上alpha的腥臭血液沾染，衬得他像是志怪小说里妖冶可怖的鬼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急匆匆地往救护车上跑，可惜此处的动乱还远未结束。

在逐渐远去的人群外，一个怒气冲冲的西装男停在了姜江面前。姜江眯着眼盯着他的脸思索了两秒，勉强认出他是方才围在陈宗衍身边的一个小贵族，排不上任何名号。

姜江取下勾住头发的黑纱，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耳侧凌乱的发丝，尽量摆出一副礼貌的姿态：“你还有什么事吗，先生？”

“是不是你做的？！在安保这么严的地方还能混进来刺客，肯定是你安排的吧。我……！”

西装男高高扬起的手被一个高大的青年轻易挡下。姜江已经蠢蠢欲动想要直接把他推翻在地的手遗憾地缩回身后。他看着身前的青年扭头对他灿烂一笑，随即严厉地对那人呵道：

“刺客分明是宴少将的狂热信徒，和姜先生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这就是你们对待为国牺牲的军人遗孀的态度。”

周围已经有举着相机的媒体注意过来。西装男愤恨不平地收回手，打量一番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alpha，确定他不是哪家不能得罪的公子哥之后，开口嘲讽道：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你……”

“哦？你是在质疑特勤局和保安司的联合警戒？你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不妨和我说说。”

西装男凶神恶煞地看向又一个匆匆赶来的护花使者，又在看见何景升的脸时连忙移开视线。尽管何家的独子这几年一直跟在宴时雍的身后担任副手，但谁也不能保证在宴时雍死后他会不会获得更大的权力。即便是现在，要捏死西装男这样一只小蚂蚁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西装男低头咒骂两句，装作无事发生地跑开了。何景升一个错步顶开了同样准备靠近姜江的宁云峥，面容严肃地抚摸上姜江挺直的后腰，向前一步将自己的腿顶进姜江两腿之间用作支撑，好让摇摇欲坠的姜江靠在自己身上。

“嫂子，你还好吗？抱歉让你受惊了，我哥的事我很抱歉。我……”

“没事。”姜江捏捏自己有些疼痛的额角，试图缓解因为操劳疲惫而紧绷的神经。过短的时间内谋划针对执政官的刺杀实在太过仓促，失败也是意料之内的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陈宗衍发了疯似的一直盯着他不走，搞乱了杀手的节奏。

想到这里，姜江忍不住讥讽地勾唇，总不能是爱上他了吧？不过应对这些总是被下半身控制的alpha就够烦了，他暂时不想沾染新的麻烦。姜江眼神瞥到前方有一个逆着人群朝他走来的alpha，忍不住烦闷地轻咬下唇，推开何景升的怀抱，脚步虚浮地朝着大狗一样紧张地守在一旁的宁云峥伸出手。

“云峥，我累了，带我回……”

“姜江。”

一只手猛然截胡了姜江原本的路径，坦然地扯过姜江浸满鲜血的手，手指插进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是陈宥来了。

下腹坠坠地难受，姜江懒得与他搬弄这么多是非爱恨，猛力甩了两下手，没甩开。只得用力翻了个白眼，凉凉地开口：“陈大人有何贵干？这时候不守在你小叔身边，上赶着来找我做什么。还是说——”

姜江扬起染着血泪混合物的苍白俏脸，平平地向两边扯起唇角：“你也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宥皱眉，低头掏出前襟的手帕给姜江擦脸，深吸一口气道：“不管你信不信，宴时雍不是陈家杀的。”

那还能是谁？陈宥“恰好”拍到了照片，而宴时雍又“恰好”消失，总不能是他自己跑的吧？姜江怒火中烧，下定决心以后要把陈宥连带着一起弄死。他对死人一向没有好脸色，生气地避开陈宥的动作。

“如果你只是来自证清白，那么请回吧。他已经死了，我无意再追究事实真相。”

陈宥拿手帕的手顿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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