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先婚后爱)》
身后是人声鼎沸的廛市街巷,脚下是冬雪淀后的泥泞黄水,而那半卷车帘内的别有洞天,在此时、此地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
原来这才是正主。
段钧心中恍悟,只觉铺面而来的醺风与暗香暖烘烘的,比通事官宅邸的味道还要雅致万分。
他目力极好,视线越过半坐的引驺,掀帷的婢女,一眼就寻到了方才说话的人。
“我欲重金求购风狸液,郎君可有此物?”
即便看不清幕篱之下的面貌,声音也是悦耳动听,犹如仙乐。段钧不自觉挺直了背脊,默默别过脸避免直视,又敛了敛袖口,双手向背。
“小娘子博学多识,竟还知道风狸液,不过——”他话音一转:“此物罕有,我手中并无。”
如此大费周章地来西市暗寻,段钧料她有大用,所以收起先前的敷衍与玩笑,言语间无不诚恳:“慈竹蓐虽也珍贵,但慈竹是死物,是不能跑不能动的植株,只要耐心等上一个夏雨,过后自会有新的慈竹蓐长出来。可风狸兽不同,本就数年难遇一只,又多出没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诱捕极其不易。”
不止难觅,且不能如寻常野兽那样猎捕,否则风狸兽遇袭大惊,再得的风狸液便会效果大减。
段钧说完,却久未得到车内回应。他不露痕迹又转回头去,只见那幕篱之后的人倚靠车壁岿然不动,似在踌躇,又似在沉思。
身侧婢女向她奉一盏煎好的茶,段钧不由想:总不能吃茶还带着幕篱吧?
而上朝的小娘子总能出人意料。
段钧眼见她一手稳稳持盏,一手隐在幕篱之中将那青纱微微隆起,茶盏便自下而入。拢纱的手又顺势掩在嘴前,只是微微一低头,其间不闻一丝呷茶声响,未见一滴茶液洒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似简单,段钧却觉得处处透着矜贵与优雅,他想起自己在通事官宅邸时的一口牛饮,顿时自惭形秽。
“我所言句句非虚,倘若这西市里有别人同小娘子说自己有风狸液,那必然也是假的。届时花重金买回家,你会发现那不过就是瓶兑了醋的水。”
此时玉汝已信了八分,是她将事情想得乐观了,却忘了如果这么轻易就能寻到,先帝也不会药石无医。
“明白了,多谢告知。”然后搁下茶盏,命采薇放下车帘,打道回府。
段钧猝不及防,忙“哎”了一声,脚步半挪,用长长的身姿挡住引驺拉缰的方向:“别的东西就不再看看了吗?你瞧,我这大老远跑过来一趟,与你们说得口干舌燥……”
还未说完,便听车内再次发话:“戚伯,给他一锭银。”
嚯,好大的手笔,可他并不缺钱。
段钧伸手将那仆从自怀里递来的银挺往回一推,扬眉笑道:“我不要金银,只向小娘子讨杯茶来吃便成。”
“你放肆!”主人尚未发话,仆从却先跳了脚。
段钧看那引驺与仆从皆怒目向他,才知自己此言是有几分冒犯,可话已说出口,断不能装作没发生的样子,正发愁要如何转圜,便见车帘再次半掀,虽不见人,却自内递出一盏热茶。
热气与香气凝成白雾,是这雪日里唯一的温暖。
他道谢,而后倾身接过。有些迫不及待,却也极力按捺,一边回想一边模仿,刚开始还沉浸在如何将那套饮茶动作学到位,可待茶水入喉,便只顾细细品味这唇齿间的曼妙了。
南昭也产茶,只是从来没有这样复杂讲究的煎茶工序,他此前在通事官宅邸也品尝过,并不觉得有什么独特之处,此时方知晓,是茶不同,人亦不同。
他意犹未尽,正欲请教茶种,却见面前空空如也,雪地里只余两道长长的车辙印,而那辆灰褐帷顶犊车,已在车毂滚滚间悄然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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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郑府时,已是雪消云散。
犊车驶进东侧角门,乳娘姜媪迎上来,将早已备好的暖炉塞进玉汝怀里,又不放心地摸摸她脸颊和双手,触手冰凉,当即就皱了眉头:“早便同小娘子说,这等事,吩咐底下人去办就是。您身份尊贵,何必去那鱼龙混杂的地方。况如今又是在寒冬腊月里,车上即便备足了暖炉和厚氅,哪及得上家里舒适暖和。”
玉汝抱了手炉,在婢从簇拥下下了车,温声道:“母亲病痛缠身,做女儿的如何能只顾自己舒适暖和,我没有事,阿姆别担心。”
姜媪还欲再说,却被玉汝先一步打断了。
“听说饶姨娘病已见好,我想去看看她。”
姜媪神色一滞,在应允和劝阻里犹豫半晌,终是点头道:“郎君今日在衙署,公主府那边则传了一位眉州来的新太医,静安楼应该不会引人注意。不过,小娘子也不可久留,晚间司制司的人要来为小娘子试衣。”
玉汝说知道了,拾阶转入青瓦回廊,在分岔处向东而行。
尚主之前,荥阳郑氏就已是一个赫赫明明的簪缨世族。
在京的嫡支聚族而居,府内大大小小数十座院落星罗棋布,直到齐国公主出降,才让驸马郑有衡迁至东面,方便公主府与郑府以竹林相连后院。
长廊蜿蜒,尽头处有潺潺水声,自太康运来的青石在这里造出假山与鹤池,再往前走,才是茂密的一片竹林。
竹林中伫立一座幽静的两层小楼,远远望去,似无路可至。
那里住着驸马唯一的妾室饶姨娘,再往前,她也是公主陪嫁的司寝女官。
玉汝从一条不起眼的羊肠小道到达小楼门前,姜媪替她启门,里面有婢女疑惑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姜媪低声道:“快去通禀姨娘,是县主来了。”
玉汝并未等候太久,便有两名婢女一左一右打开隔扇门,躬身请她入内。
姜媪说去吧,然后替她褪下外氅,只和婢女一道在门外祗应。
静安楼,静安,玉汝对此名的理解是静思与安分。
这座小楼遗世一般安静地独立在郑府与公主府之间,却又好像并不属于任何一方。便连主人的气质也和居所如出一辙,孑然立于屋正中,在她走近时静静地屈膝行礼:“县主。”
玉汝垂下眼,不曾直面:“听说饶姨娘病势大好,实是喜事一件。静安楼向来人迹鲜至,仆人若有怠慢、疏漏之处,姨娘尽可报予我知晓。”
饶氏却斩钉截铁地说不必:“县主多虑了,婢子是公主府登记在簿的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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