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在修无情道》
领二人往城主府去的,正是宣城城主。
他身着紫色圆领袍,脚蹬一双乌皮靴,一路含笑,态度温雅,仿佛方才城头之下那些纸火与人潮,不过是一场寻常夜戏。
“二位客人不必拘礼。”他道,“鄙人姓宣,名衡,暂掌此城。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浮山胡诌道:“我叫大山。”
妄川想了想,也跟着报了一个含混的名:“阿水。”
宣衡似乎并不在意,只微微颔首,仍旧引着二人往前走。
长街空阔。
旗幡低垂,酒肆闭户。沿街铺舍俱无灯火,仿佛方才城门街上那场祭祀,已将整座城的生气烧尽,夜风吹得纸灰贴地打旋。
她二人心生疑窦,宣衡却像早已料到般,爽朗开口:“二位远道而来,想必不知今日恰逢我宣城极乐祭。两百余年前,宣城蒙神灵垂怜,由一处边地小城,渐成商旅辐辏、货殖兴盛之地。城中百姓感念神恩,岁岁设祭,至今不绝。”
妄川从未听过这等祀礼。不过想来也是。她从前只待过黄诏,黄诏各地风俗本就不同,廊沙乡也不轻易设祭。
迷家主曾办过一次祭礼,就在那条蜿蜒小巷里,牛羊豕皆上了肉案,她们那日吃到了许多年里最丰盛的一顿饭。后来她才听人说,那一日是迷家主故人逝去的日子。她曾悄悄跑到后宅祠室去,看见迷家主独自坐在蒲团上,正对着一尊黑黢黢的塑像。迷家主唤她入内,教她如何叩拜。她学得有模有样,却从未学过方才宣城那样的祭礼。
离开廊沙乡后,她餐风饮露,连日赶往净心山头,更没有余力在各地停留,自然也无从知晓别处祭礼究竟是什么模样。
城主将二人引至一座府邸前。府门朱漆暗沉,门上两枚兽面铺首衔着铜环,灯笼一照,兽目森然,竟似活物伏在门上。
门上匾额龙飞凤舞:“宣府”。
宣衡命人将二人引入前院宾堂。下人低眉顺眼禀报说堂中已设好席,酒浆脯果、肉羹热炙俱已备齐。
“二位来得迟了,未能与城中百姓同赴祭礼。”宣衡邀她们入席,手执玉壶,为她二人满斟一盏,举杯续道,“不过祭礼虽过,余兴未歇。府中尚备薄宴,二位不妨先饮一杯热酒,尝一尝我宣城极乐宴的滋味。”
妄川浅浅抿了一口,辣得她皱紧眉头。浮山也没喝过这样辣的酒,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直吐舌头。
妄川随意打量了下桌上菜肴。一碗发酵过头、泛着酸甜味的白色浓浆。一碗漂浮着面片的浑浊肉汤。一盘被烤得焦黄流油的不知名兽腿。最显眼的,倒是那盘酱煨肉。肉块切得方正,被浓酱煨成深红泛黑的颜色。八角、干椒与厚桂皮沉在酱汁里,边上还缀着几根焯过水的翠绿菜心。热气蒸腾,油光在肉皮上流淌,乍一看,倒比满席菜肴都更像一道待客的好菜。
妄川夹起一块肉尝了尝。
太腥了!
诸多佐料层层压在舌头上,却仍盖不住底下那股腥膻味。这味道一上来,她便想起乱葬岗里被夜风翻起的腐气。她胃骤然发紧,索性搁下筷子不再吃了。
浮山也只抓着酥饼慢慢啃。余下几道菜,二人再未动过。
“二位远来辛苦,今日席上酒馔不知可合胃口?”宣衡问。
浮山扯了扯嘴角回答道:“菜都是好菜,只是这一路风尘仆仆,胃口早就糙了。陡然见着宣城这等大阵仗席面,反倒不知该从何下箸。城主海涵。”
宣衡不再追问,只是朗声笑起来。
“若二位客人夜里觉得腹中不适,或想用些清淡热食,只管唤门外侍从,到后宅正院通禀于我。我自会命厨下另备汤饼粥饭。”
她们故作感激地点点头。
席间,妄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中侍立的下人。
这些人与城门街上那些枯瘦癫狂的百姓截然不同。他们衣衫整洁,面色润泽,行走间脚步轻稳,甚至连垂手候命时,眉眼间也不见半分困苦之相。
甚至……
妄川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这些下人身上,还隐隐流转着微弱的道炁。
回客院的路上,妄川借着霜花眼,又细看了几名府中仆役。
果真有道炁!
那道炁如同一层水光,薄薄地伏在皮肉之下。若非她已入太始境,恐怕也看不分明。可凡人身上本不该有这等气息!更何况,这些下人并非修士。
而且……
那道炁流转的方式很是奇怪。
修士吐纳,炁多自丹田气海而起,沿命门上行,贯通周身,再归诸窍。可这些人身上的道炁,却似从脐下生出,绕开胸腹,贴着皮肉往下沉,最后从足底渗出。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穿身走了一遭。
待至客院,领路的下人却将二人一东一西分开。按城主府的说法,东西两厢中间隔着一条竹廊,松柏环绕,景致最清幽。
妄川正要往西厢去,浮山却一把拽住那下人的袖子。
“且慢,老伯。”他看了眼那条幽深竹廊,语气有些焦灼,“这东厢西厢隔得也太远了些。夜里风一吹,连个说话声都听不见。”
下人躬身道:“公子多虑,府中最不缺伺候的人。姑娘与公子房外,各有四名仆役通宵守夜。渴了、饿了,或是想寻人说话,吩咐一声便是。就是夜里翻身惊梦,也有人即刻入内伺候。”
浮山憋红了脸,强行挤出一句:“这倒也……太周到了。”他又立刻转向妄川,硬着头皮道:“师……阿水,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还没同你说!不如先去你屋中坐坐?”
妄川看他一眼。她原也正想把方才所见告诉他,便点了点头。
屋中陈设不多,却洁净得近乎冷清。一榻,一几,一架屏风。屏风后置着铜盆、巾帕与衣桁,角落里安着一只小小熏炉,炉中香烟细细,若有若无地绕在帐前。
方才进屋,她俩就屏退了下人。沉静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后,妄川才看向浮山:“怎么了?”
浮山挠了挠头:“呃,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可要说究竟哪里不对,我一时又说不上来。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们一来就有席,一来便有屋,像是早有人把一切都备好了,只等着我们进门。”
妄川不置可否。
“师兄,你可知道那些下人身上有道炁。”
“嗯?”浮山脸色一变,“什么?这里的下人还是修士?”
“应该不是。”妄川摇摇头,“师兄,你应当知晓修士吐纳的规律吧?”
浮山立马正襟危坐:“自然!师尊说过,修士吐纳,道炁多自气海而起,经命门上行,再贯周身。这怎么了?”
“……那些人身上的炁,不是自下丹田生发,而是从脐下发散,绕一圈胸腹,直直往足底沉。”
浮山如临大敌:“还有这等事?旁人修行都盼着白日飞升,他们倒好,像是生怕自己入土不够快,莫非他们前世都是秤砣?”
妄川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此地不宜久留。”她对浮山说,“待五更天时,我们便出府离城。”
浮山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对了……师兄。”妄川又想到了一事,“你还记得那铜衬上的字吗?”
“当然记得!”浮山拍了拍胸脯,“一个‘归寂’,一个‘东南’……”
他一边说,一边在缣褥上比划。
“只是不知道为何忽然消失……”
妄川思忖片刻,敛眸问:“听过‘归寂’么?”
浮山摇头。
“和‘东南’连在一处,多半是个地名。只是底细难辨……”
浮山极有眼色地接了腔:“小师妹,后头的水深水浅,咱们慢慢摸就是了。这踩盘子探口风的粗活,交给我便是。有你这等靠谱的师妹在后头压阵,万事妥当!”
夜色已深。
她们才从千秋林捡回一条命,又被宣城这一夜的诡相拖进局中;直到窗门合上,四下暂静,先前强压下去的疲惫才像地锦攀墙一般,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漫上来。
妄川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却见浮山在一旁抓耳挠腮,坐立难安。
他憋了半晌,挤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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