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铺诸事簿》
九月二十三,连着阴了几日的天放了晴,午后的日头照进何记前铺,来喝汤的老人坐在门边,吃完也不急着走,还能同隔壁卖针线的娘子说上半晌话。
百合梨汤添上价牌已有十来日,邵娘子带来过两位邻居,后来又有人替家里的老人买,柜下渐渐多了几只寄放的陶罐,提手上各系着不同颜色的线,免得拿错。
城北的生意仍比不上城南,不过早晨该炖多少,午后要不要再添,何春酿已经有了些数。今早那锅百合梨汤刚卖完,孙茂正收拾桌子,门外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门先问何掌柜在不在。
何春酿从后院出来,请他到桌边坐下,对方自报姓方,在前街葛家布行做事,九月二十七是陆家老太太六十整寿,家里摆六桌席,想订三十碗百合梨汤,饭后给宾客吃。
“老太太吃过你这里的汤,说梨炖得软,百合也煮得好,今日让我来问,寿宴那日能不能给送过去。”
何春酿将茶放到他面前,人也跟着坐下,“自然能做,您先同我说说几时吃,碗是照铺里这个大小,还是家里另有别的,我得弄清楚,免得送过去不够分。”
方管事仔细道:“家里会送食罐来,碗盏也不用你这里出,只是汤最好早些送,席上人多,我不想到时候再派人来催。”
“早上送去,放到饭后就凉了。”何春酿道,“我午时送到,您在后厨留个小炉子温着,要吃时再盛,这样省得折腾。”
方管事答应回去交代,又嘱咐老太太那桌都是老人,梨块切小些,糖不要太重,另两桌照铺里平日的做法便成。
何春酿将这些写在纸上,方管事看着她记,提到价钱,主动往门边的木牌望了一眼,“六文一碗,三十碗是一百八十文,我先留六十文给你备料,余下的送到再结。”
周砚平恰好在这时从城南过来,何春酿让他帮着抄了一份,自己又问清送到葛家该找谁,方管事让她直接报他的名字,从侧门进后厨便是。
临走前,他又添了一句:“何掌柜那日能不能亲自来,老太太是头一回点名要外头的甜汤,你过去照应着,我也少操些心。”
“我去,等头一轮盛好再回来。”何春酿笑着应下,“您同厨子说好,汤到了别再添糖,我照着老人吃的口味做,省得临上桌又给改了。”
方管事收起纸,起身说还要去松月斋,点心在那边订,主家改过两回,今日总算定下来了,他得再跑一趟。
何春酿把人送到门口,回来时,周砚平已经数清那六十文,另记进往来账里。
她拿起留下的单子读了一遍,将二十七日圈出来,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一共也就一百八十文,倒让我高兴成这样。”
后院的锅响了,何春酿进去看火,留在柜上的单子被孙茂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了回去。
九月二十四,陆家的两只食罐送到了,一大一小,小的恰好装老太太那一桌,何春酿洗过以后,装水试了试,确认没有裂漏,放在后院晾干。
孙茂认得长宁巷的位置,问起送货的侧门,听来人说在宅子东边,便记了下来,又找出两截不同颜色的布条,系在食罐提手上。
“这只小的装切小块的梨,我给记着,二十七那日不会拿错。”
何春酿另买了一包百合,又同相熟的果铺说定,二十六送梨时,多挑一筐好的过来。
九月二十五午后,方管事又到了何记。
何春酿刚替邵娘子装好梨汤,见他进门,还以为陆家要改时辰,让孙茂添茶,自己擦干手过去问话。
方管事没有坐,将带来的单子放在柜上,开口有些为难:“何掌柜,二十七那日得改一改,三十碗减成十碗,老太太那桌照旧,另外两桌不用你这里送了。”
何春酿取留底单子的手停在柜里,先问了一句:“家里少摆两桌席了?前几日不是还说,东家有几位生意上的朋友要来?”
“席没撤,是汤换了地方订。”方管事把话说开,“松月斋也能做百合梨汤,点心和汤一并从他那里订,价钱能让些,东家觉得省事,叫我过来改一声。”
柜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何春酿疑惑道“松月斋也添了这一样?李掌柜前些日子过来,没听他提过。”
“我也是前日去才知道,他们本来就接席上的点心,说多添一道汤不费事,主家一听,就让我过去定了。”方管事道,“原先留下的六十文,正好抵你这十碗的钱。”
“剩下这十碗,还是照原先的时辰送?”她问。
“照旧,老太太说她就吃你这里的,不能改。”方管事见她面色稍有凝重,又问,“料是不是已经买了,要是另费了钱,你说一声,我回去交代。”
“没事,都还来得及改。”何春酿拿起笔,将三十改成十,又在旁边写明六十文已经收齐,两张纸都改好,留下一张,另一张交还给方管事。
对方接过去,又客气了一番,说主家一日一个主意,自己也不过替人跑腿。
何春酿送他到门口,人走以后,孙茂端起桌上未动的茶,往后院望了望:“那只大食罐用不上了吧,明日我去送还,正好也问问后厨那边,从哪扇门进去。”
“先放着,送汤那日一道还,别为这事又多跑一趟。”何春酿坐回柜后,终于开了口:“前些日子李掌柜来,还说等何记开张,大家能常走动,今日倒在同一场席上碰见了。”
周砚平把笔搁下:“你想去找他问问?”
“主家为什么换,方管事已经说清了,我再去问,他也不能把两桌生意还给我。”何春酿将单子折好,“我是想尝尝他家的汤,前些日子还没有,今日就能接寿宴,究竟做成什么样,我还没吃过。”
她说完起身,将后院的东西交代好,让孙茂先听周砚平安排,自己提了只小陶罐,往城南去了。
申时过后,松月斋门口仍有客人挑点心,李掌柜在柜后包一份酥饼,手里的纸绳绕过两道,见何春酿进门,招呼伙计腾了把凳子。
“何掌柜今日回来得早,城北那边不忙了?”
“周账房在那边盯着,我来买碗汤。”何春酿把陶罐放到柜角,开门见山道:“方管事说你这里也做百合梨汤,我还没尝过,想带一碗回去。”
李掌柜手里的点心已经包好,交给客人,收钱以后才过来答她:“铺里没有现成的,是陆家那日要,后厨另做。今日只卖点心,你要吃,二十七到葛家尝尝便是。”
何春酿往他身后的木牌认了一遍,上头确实没有甜汤的名字。
李掌柜请她坐,又让人倒茶,没有回避葛家换单的事。
“方管事已经去同你说了吧,老太太那桌还是你的,另外两桌点心从我这里出,汤也一道送,主家省得两边张罗。”
“我这里已经改过了。”何春酿坐下,将陶罐挪到脚边,“他只说价钱能让些,我还想着,你连着点心做,汤钱是不是也便宜。”
“单卖一碗,还是那个价,两桌点心一并订,自然能省一点。”李掌柜把茶放到她面前,“那日我还派个伙计跟着,把点心摆好,汤分进碗里,撤席时器皿也一道带回来,主家找一人便够了。”
何春酿端起茶,终于知道方管事口中的“省事”,不止少跑一趟铺子。
她答应亲自送汤,是怕后厨弄错味道,李掌柜连送到以后怎么摆、用完如何收,都一并接了下来。
“你这里以前也常送寿席?”何春酿问。
“寿席、喜席都送,谁家请多少桌,要些什么,问过便知道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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