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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喰]飞鸟白马》

44.憎怨无人

我觉得那家料亭的女将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我原本只是想去把有马贵将用过的茶杯买回来,那只青瓷杯釉面上布满细碎的冰裂纹,杯沿有一小块不规则的凸起。他触碰过的地方应该留下足够的东西,口腔上皮细胞,杯壁残留的指纹,只需要一点点样本我就能——

“您说那只茶杯吗?我们已经清洗过了。”

女人的声音将我的算计齐根切段,她站在我面前,双手交叠在围裙上,歪着头看我。

“清洗过了?”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她的表情因此变得有些困惑。

“是的,那位先生离开后我们就收拾了,所有的茶杯都要及时清洗消毒,茶渍沉淀太久会让瓷器变色,这是店里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的脸上逡巡了一圈,看着我瞬间垮下来的肩膀忽然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您是想留个纪念吧?”

“……什么?”

“那位不苟言笑的先生,一定是您很重要的人吧?”

她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温柔地挤在一起。没等我开口她已经转身走进里间,片刻后抱出两只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软垫。

“这个也一起给您吧。”

她微微欠身,把软垫往前送了送。

“那位先生坐过的,两个放在一起更圆满些。”

我盯着那两只软垫,嘴角抽动了一下。

……可我要这东西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需要茶杯是为了提取DNA样本,软垫上就算残留了信息也早就被污染得一塌糊涂,我更不是会收集别人用过的东西的变态!

但女将已经把两样东西都用高级和纸包好了,她的手很巧,丝带在指间翻飞了两下,就变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趴在包裹的正中央。

——不是,我什么时候成变态了?

“欢迎下次再来哦。”

她站在玄关处鞠躬,暖帘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您下次可以带那位先生一起来,我给你们留最安静的屋子。那里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枫树,秋天的时候很漂亮。”

她的声音很真诚,让我觉得自己如果拒绝这份好意就是在践踏一颗善良的心。我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面色复杂地略一颔首,转身走了。

走出料亭的时候,艾文已经在车前等候多时。他靠在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看到我的时候立刻站直身体,绕过车头走过来。

“怎么样了?”

我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纸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咧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哎呀,搭档,没想到我们来晚一步呢。”我把纸袋捏在手里晃了晃,故作洒脱地说道。“已经被洗过了,咱们什么都没捞着。”

艾文沉默地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诺亚,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我知道。”我说。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回到酒店,我还是不死心地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茶杯,软垫

我将它们从纸袋里取出来,和纸的包装被我拆开了,蝴蝶结散了,丝带软塌塌地蜷在一起,茶杯安静地立在桌上,沿上小小的凸起台灯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粗糙的,和周围光滑的釉面完全不同,有马贵将喝茶的时候手指就搁在这里,留下一个浅淡的指纹。

我把茶杯翻过来,底部的圈足上印着一个很小的窑口标记,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圈足边缘,什么都没有刮下来。

茶杯上没有任何残留的细胞,指纹被洗洁精分解得一干二净。我又把软垫拿起来,深蓝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个被压扁的月亮。

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干干净净、毫无用处的废物。

我把软垫扔回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我弓着背,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发呆,细密的菱形纹路彼此嵌合,无始无终,看久了会眼花,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宫。

——还有如迷宫一般的有马贵将。

他的身体或许和我一样,流着两种血。

这个念头在出现的一刻就再没离开,在我脑子里扎了根,它吸着我的骨血疯长,缠绕着每一个神经末梢,逼着我去想,去计划,去执行,去……发疯。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如果CCG最强的搜查官真的是人类与喰种的混血,而不是纯粹的正义的化身。如果他和我一样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既不属于左边也不属于右边,被两边的风吹着,被两边的浪打着,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让他靠岸。

我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样本。一根头发,一滴血,一片脱落的皮肤碎屑,任何东西都行。

我想知道答案。

我太想知道了。

想得我胸口发疼,手指发抖。想得我想冲出去,冲到CCG总厅,冲到有马贵将面前,一把薅住他的头发——

“有马特等,让我拔你一根头发。”

我幻想着这个场景,忍不住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他会怎么做?大概还不等我伸手,我就会被那些愿意为有马贵将出生入死的搜查官们当场拿下。就算他真让我拔,在那之后也只会用令人厌烦的眼睛看着我,等我说出一个他大概早就知道的答案。他会说“哦”,继续做他的事情,继续出他的任务,继续做不败的搜查官。继续白着他的头发,老着他的身体,活着他那可能只有三十年的命。

而我呢?

如获至宝地回到实验室,做一切我能做的分析,最后得到一个我可能承受不了的答案。

如果他真是混血怎么办?

可如果他不是呢?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工作压垮的年轻人?一个从小被教育“喰种是敌人”的人类孩子,用天生的战斗直觉把自己变成了不败的传说。他只是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努力、也足够幸运的人类,付出的代价不过是过早的白发和疲惫的眼睛。

哪一种答案更可怕?

---

隔天,地行甲乙博士拉着我进行了一场深入的学术交流。

说实话,在来日本之前我对CCG的科研部门并没有太高的期待——在我的刻板印象里,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写报告和申请经费上,真正用于思考的时间少之又少,但地行甲乙不太一样。

他是个非常有想法的研究员,对库因克的构想已经超出了武器的范畴,想做的不是一把更锋利的刀或者一杆威力更大的枪,而是一种“接口”,一种能够让人类和喰种的力量共存的接口。

我的研究方向和他正好相反,他想让赫子在体外活得更久,而我想知道Rc细胞在人体内是如何表达的。他想延长,我想溯源,我们站在两岸看着同一条河,但水的流向不同。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寻找赫子可以被人类利用的方式;而我逆流而上,寻找RC细胞的源头,寻找最终能把人类和喰种连接在一起的线。

可科研不问立场,不管站在河的哪一边,水就是水,我听得津津有味。再一低头,手机上忽然收到了芳村先生的消息,问我下午有没有时间来店里一趟。

我看了眼,没有回复。芳村先生不是会无缘无故发消息的人,他找我一定有什么要紧事情。

余光里,地行甲乙又顶着他那钢盔一样的波波头晃过来了。

“如果诺亚博士有兴趣的话,改天一起去库因克工厂参观如何?我可以带你看看最新的生产线,还有几件还在实验阶段的新型库因克,外面绝对看不到。”

“当然可以。”我笑眯眯地说道,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例行糊弄完公事,中午的时候,我一脚油门就开到了20区,堂而皇之地推开了古董咖啡店的大门。

回到日本这些天,我到访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都像做贼一样,专挑人少的时候进门,坐在窗边喝杯咖啡就走。我和里面工作的服务生都已经见过了,但也仅仅是“见过”而已。这些服务生不像被雇佣的员工,倒像是与芳村功善守护共同巢穴的同伴。

我并不知道芳村先生有没有对他们说过我在为谁效力,但一个身上总带着白鸽气味的人总归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角色。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还能对我没有任何明显的敌意,那也太不正常了。

“中午好啊,白鸟小姐。”

“午安,古间先生。”我咧咧嘴,抬手和吧台后的古间圆儿打了个招呼。他正在擦拭咖啡杯,把每一只杯子都举到灯光下看一看,确认没有水渍之后才放回架子上。

此时显然并不是品鉴咖啡的时段,店里一位客人都没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将细小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我止住了他习惯性要为我冲泡一杯咖啡的动作,问他知不知道芳村先生去了哪里。

“店长出去了哦,但他有事情想请你帮忙。”古间圆儿擦了擦手,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转头向楼上喊了一声,“雏实——快下来咯。”

“来了!”

眨眼间,在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之后,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从古间圆儿的身后冒了出来。她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胆怯又认生,整个人缩在古间圆儿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这是笛口雏实,是受到古董庇护的孩子。”古间圆儿把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轻轻往前推了推。“下午有一个小说的签售会,她从很早就开始期待了,其实原本是金木带她去的,但他最近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就连董香也一时间走不开。”

古间圆儿抱歉地看向我,“所以……可以麻烦白鸟小姐带雏实去一趟吗?”

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带小孩啊。

我瞬间挺直了脊背,其实我一直自诩带小孩专家来着,虽然这个头衔的含金量大概只够在实验室里哄哄刚入职的实习生,但此刻拿出来用一用还是够的。

“当然可以…”

我看了眼始终躲躲藏藏的女孩,她很怕我,连视线都是躲闪的,目光刚触到我就迅速弹开。这也不奇怪,喰种天生嗅觉灵敏,我又整天泡在实验室,和被制成标本、当成实验用具的喰种混在一起,我的手上沾过他们的血,我的眼睛里看过他们被分解后的样子。我大概早就被死亡的味道腌入味了,像一个行走的墓碑,身上挂着太多不该由一个活人携带的东西。

可问题不在这里。

我垂下目光,看着古间圆儿搭在雏实肩上的手。他的表情是自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歉意,好像真的只是在拜托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帮忙照看孩子。

我不明白这份信任从何而来。

芳村先生信任我,这我能理解。他与我逝去的父母相熟,十年前他冒着巨大的风险从火海里救我出来,看着我满身是伤地离开东京。痛苦的经历会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条紧密纽带,把我永远系在了他那一边。可古间圆儿不一样。他没有经历过那些,没有理由让他放心把喰种小孩交到我手上。

如果单纯只是因为架在中间的芳村先生,那这份信任未免也太单薄了。

我看着那个女孩。她的手指还绞着衣摆,她大概也不想跟一个可疑的人待在一起,只是自小在危险环境里长大的经历让她过早的学会逆来顺受。

“我会送她过去的。”我点点头,将内心的疑惑压回心底,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雏实平齐。

“你好啊雏实,我叫白鸟真晞,今天下午我陪你去签售会,好不好?”

雏实没有回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古间圆儿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去吧”,雏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从他身后挪出来,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我没有勉强,转身推开咖啡店的门,带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上车的时候,她拉开后排的车门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安全带系得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盖上,书包抱在怀里,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

“雏实,签售会在哪里?”我问。

“……就在20区。”她的声音小到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具体是什么位置?”

“HMV唱片行旁边的书店。”

我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雏实坐在光斑的边缘,像一个站在阳光和阴影交界处的人,既不敢完全走进光明,也不愿彻底退入黑暗。

“雏实,你很喜欢这位作家吗?”我试着开口。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他叫什么名字?”

“高槻泉。”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试探着从壳里探出头来。

“高槻泉……”我重复了一遍,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唔,我好像没听说过呐,是什么类型的作家?”

“推理小说。”她的声音忽然有了活力,冒出了第一片嫩叶,“《黑山羊之卵》特别好看,还有《吊人的麦高芬》、《致卡夫卡》,短篇集《彩虹的黑白照》也很精彩……”

“都是她写的?”

“嗯,是大哥哥推荐给我的,她的每一本我都看过。大哥哥说他最喜欢《黑山羊之卵》,所以我也先看了那一本。”

雏实的语气变得连贯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黑山羊之卵》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

她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把句子在舌尖上滚一遍,确认它们不会出错之后才肯放出来。

“主人公的妈妈是一个被叫做‘黑山羊’的杀人魔,她很讨厌妈妈,一直想逃。但是突然有一天,她注意到自己身上也突然萌生出残虐的冲动了……她发现自己和妈妈一样,身体里面也住着一只黑山羊……嗯,大概就是这样。”

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佯装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故事听起来还挺沉重的。”

“但是真的很好看。”雏实的声音更坚定了,“她写的每一个故事都像是真的,故事里的人就像活在这个世界的一角,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们。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挣扎,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如此真情实感的读书确实撞在了我的认知盲区,这大概和未来听完童话故事就坚信世界上有独角兽一样。

“白鸟小姐,你看过高槻泉老师写的书吗?”雏实忽然问我。她的声音又变小了,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没有。”我摇摇头。“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兴趣了。”

车子继续向前,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又从矮楼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商店招牌。20区的街景比其他区更陈旧一些,建筑物墙面上攀着干枯的爬山虎,女孩的坐姿比刚才放松一些,不再缩在车门旁边了,虽然还是没有坐到中间来,但至少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雏实。”

“……嗯?”

“你为什么喜欢高槻泉?”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视镜里,我看见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包着透明书皮的小说。

“因为她写的那些东西,让我觉得……我并不是一个人。”

到达书店附近后,我把车停进停车场。雏实抱着书包从后座钻出来,站定之后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依旧和我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我没有说什么,转身朝书店的方向走去。她跟在后面,书包拉链上挂着的可爱挂件在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签售会的现场比我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书店门口排着一条长队,从台阶上一直蜿蜒到街角,少说也有上百人。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打扮入时的上班族,还有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的,脚边放着沉重的行李箱。

雏实的眼睛立刻亮了,我还是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那种表情,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照到的花,试探性地展开花瓣。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收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朝队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向队尾。排队的人很多,队伍移动得很慢,隔几分钟才往前挪一小步。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扎堆聊着天,雏实安静地站在队伍里,每当有人提到小说里的角色的时候,她的耳朵会动一下,肩膀也会侧过去一点。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又瘦又小的背影问道,“你带了几本书?”

她转过身,把怀里的书包打开给我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六本书,每一本都用透明的书皮仔细地包好了,边角没有一丝折痕,连书脊的保护膜都贴得端端正正。

“这些都是高槻泉老师的?”

“嗯。”她点点头,把最上面的抽出来给我看。

“《黑山羊之卵》,”我念出印在书脊上的标题,“这是你说的那本?”

“嗯,是我最喜欢的。你要看吗?”

她把书小心翼翼地递给我,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现在已经能看到书店的门口了,两扇玻璃门大开着,里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摞着高高的书堆。签售的作家还没有出现,只有几个穿着书店围裙的工作人员在忙着整理场地。

我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面上,文字很密,读起来很压抑,但文字本身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十几分钟后,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从书店里面走了出来,先是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工作人员,做了个简短的介绍后侧身让开了位置。

高槻泉走出来的时候,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承认在心里有过预设,刚刚在排队的时候我粗略地读过她的文字片段,用词之大胆、意象之乖张、叙事之冷冽,我以为会看到一个阴郁苍白,浑身散发着孤僻气质的成熟女人。

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拥着蓬松浓密的墨绿色头发、样貌甜美、身材娇小的女生。

她像是刚刚睡醒,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袖子长到盖住了半个手背。如果不是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手机快门声,我大概会以为她是来帮忙的临时工。

高槻泉很随意地在桌前坐下,一只脚踩在椅子下面的横档上,另一只脚轻轻晃着,对排在最前面的人露出甜蜜蜜的笑容,这和她笔下那些血淋淋的、令人不安的文字完全不搭。

雏实在我前面踮起脚,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使劲往里看。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队伍又往前蠕动几步,前面只剩下三个人。我跟在雏实后面,等前面的人签完了,她这才走上前,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书堆的高度越过了她的下巴。她深吸一口气,把书放在高槻泉面前。

年轻的作家抬起头,看向雏实。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哦。”她的声音很甜,弯起的眼睛笑眯眯的,“要写谁的名字?”

“我是雏实,笛口雏实。然后这本,要写金木研。”

“金木啊?哪个金木?”

“金木犀的金木。”

高槻泉点点头,低下头开始签名。笔尖在扉页上沙沙地响,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字也写得很漂亮。

雏实双手绞在身前,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汪水。

“好了。”高槻泉把签好的书推回来,整齐地摞成一叠,轻轻拍了拍最上面那本,抬头对雏实笑了笑,“谢谢你能来哦,可爱的雏实酱~”

雏实把书一本一本地收回去,抱在怀里,鞠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躬。

“谢、谢谢高槻老师!”

她紧张的声音都在抖,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我身上,被我拉了一把才稳住。

“没事吧?”

“嗯!”

她用力点点头,步伐轻快地走向出口,我正要跟着一同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笔尖落地的轻响。

我下意识转过身,发现高槻泉正看着我。

她刚才对雏实笑的时候,那种甜是职业化的,像量产的糖果,但此刻她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

签字笔不知怎的掉到了地上,轱辘轱辘一直滚到我的脚底。她歪着头看我,墨绿色的头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视线从我的脸上慢慢扫过,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呀,是漂亮的大姐姐呢。”

她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跟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你好?”我略显迟疑地开口。

高槻泉没有立刻接话,一只手撑在下巴上,肘部支着桌面,仿佛期待着我先说些类似于“你的书写得真好”这样的话。可我始终沉默,她隔了半晌又问,“姐姐,你也是我的书迷吗?”

书迷?

我的手里空空荡荡,与签售会相关的东西一个都没有,雏实抱着一摞书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而我两手空空地站在这里,完全是一个混进签售会却什么也没准备的傻瓜。

“呃……”

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

“是啊,当然是。”

高槻泉的目光从我尴尬交握的双手上扫过,又落回我的眼睛。

“那你的书呢?”

“……”

她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从手边摞着的样书中抽出一本,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桌沿。

“这本就送给你吧。”

她把书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我出版的第一本小说,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初版只印了三千本,我那时候还是个没有人认识的新人作家,出版社甚至不愿意给我在腰封上印推荐语。他们说‘高槻泉’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号召力,印了推荐语反而显得可笑。”

我低头看去,封面是深灰色的,书名的字体很小,缩在封面的左下角,像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

“《怨恨》。”我念出来。

“嗯。”她点点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那时候文笔还很生涩,结构也问题,多亏遇到一个很好的编辑小姐帮我推荐到了出版社才得以发行。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想说的话最多,却最不会说。憋了一肚子的话写出来就只剩下一半,印在纸上又少了一半。到最后读者能看到的东西,大概连我想表达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她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在她的瞳仁里形成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半晌后,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书店门口焦急等待的小小身影上。

“小雏实是你的妹妹吗?”

顺着她的目光,我回头看了一眼雏实。女孩正站在玻璃门外面,把签好的书一本一本地翻看,每一页都舍不得合上。

“是朋友家的孩子。”

“哦——”

高槻泉拉长了声音。那个“哦”字从她的舌尖滚出来,黏黏糊糊地挂在空气里。她的嘴角翘起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姿势,把手从下巴下面抽出来,朝我摊开了手掌。

“姐姐,要拉手吗?”

“……什么?”

我的大脑宕机了几秒,这个请求来得太突兀了,以至于我一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拉手啊,手——”

高槻泉五指张开,停在半空中虚虚朝我抓了抓,“读者在离开前不都和我握了手吗?姐姐不想吗?”

我后知后觉才想起刚才排队时余光扫到的画面——确实,每个拿到签名的读者都会和她握一下手,这是签售会的标准流程,是作家和粉丝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互动。我前面的几个人都握了,雏实好像也握了,如果唯独我拒绝,反而显得奇怪。

“啊,好的。”我说。

我把手伸出去,手指慢慢触到高槻泉的掌心,正准备轻轻握一下就松开,可她的手指却忽然收拢,穿过指缝一根一根嵌入我的指间,强行与我十指相扣。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侵入性的肢体接触让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高槻的手指又细又小,紧紧地插在我的指缝之间,像五根白色的枝条缠上了一棵不属于她的树,连体温都被她的一点一点吸走。

就算是互动……但这也太超过了吧?

“阿咧,你的手很凉呢。”

她的拇指缓缓从我的虎口滑过,一寸一寸在指节上摩挲。我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想要缩回去,可那细小的指节像卡榫一样牢牢地锁住了我,高槻泉往前倾了倾身,我的手腕被迫向后弯折,掌心贴得更紧了。

高槻泉抬起头,瞳孔里细小的纹理像一圈一圈向外推开的涟漪,红润的嘴唇翕动着,呼吸轻轻地拂过我的手腕。

“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要将你一点一点撕开,把你只剩下灵魂的样子装进玻璃罐里,放在书架上最顺手的一层。”

她眼睛里的波纹忽然静止了,所有的涟漪在一瞬间消失。她唇角的甜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的野性。

周围排队的人还在嘈杂中等待,戴眼镜的店员正在给新来的读者发放整理券,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在签售桌前无声地对峙。

“这样,我就可以每天都看到你,而你,也永远不用再对任何人笑了。”

我的呼吸顿了一瞬,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住了,深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什么?”

高槻泉看着我紧张的表情,忽然噗的一声笑了,笑声很清脆,和刚才低沉阴郁的声音完全不同。她的肩膀抖动着,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台词啦,台词。”她的语调恢复成了带着鼻音的甜糯,仿佛刚才说要把我拆开装进玻璃罐的人不是她,“我上一本小说的主角是个偏执狂,而她偏偏又爱上了一个负心汉,所以在杀死对方之前她说了这段话,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她松开了手,手指从我的指缝中抽出,一根一根离开。

我的手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指关节僵硬得弯不回去。我缓缓吐出一口吊在喉咙里的浊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高槻老师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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