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东喰]飞鸟白马》

43. 白马非马

“是之前那位小姐!您落下东西了吗?”

穿着素雅和服的女将见到我的瞬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正跪坐在玄关处整理杂物,顺手将一块抹布丢到木盆边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跟在我身后两步之遥的有马贵将身上。女将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一圈,像两颗被突然敲开的杏仁,视线定格在他头顶已经开始变形的纸袋上。

“哎呀,又是一位打扮得非常奇特的先生呢。”她发出一声压抑笑意的轻呼,用手背掩了掩嘴角。

我挑了下眉,幸灾乐祸地扫了一眼身旁的有马贵将。他倒是坦然得很,仿佛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装扮,而是戴着一顶再正常不过的帽子。

“还有房间吗?我陪‘新朋友’吃个饭。”

“啊,自然是有的。”

女将点点头,从跪坐的姿势站起来,目光里带着八卦的兴奋。

“刚才那位紫色头发的年轻人呢?”她故作不经意地问,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走了。”

“走了?”

她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发现我脸上确实没什么波澜,才敢放任自己的舌头。“他真的好凶哦,虽然外表出众,英俊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直接走下来的模特,但是看起来情绪不稳定极了,脸色变得比窗外的天气还快。我想让他将伴手礼转交给您,他盯着我的眼神简直就像……就像要吃了我一样!”

对于被当众拆穿经常约人吃饭这件事,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羞愧,反倒对她的蛐蛐感到有趣。我笑嘻嘻地反问道,“那另一个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哪一个?”

“就是那个棕色头发,脸上有些雀斑,把你们店里当天所有的烤鳗鱼都吃掉的外国人。你当时还说他的饭量是你见过最好的,忘了吗?”

“哦!是哪位先生啊!”

女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双手清脆地拍了一下。整个人的状态都因为这声击掌而切换了,从担心被客人投诉的服务员变成了打开话匣子的隔壁邻居。

“他和您一起来过很多次,我当然记得!那位先生虽然吃得多,但是非常有礼貌。每次都会用日语说‘谢谢’,虽然发音……”她抿唇地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笑纹,“非常有个性!而且他每次来都会帮我搬重东西,上次厨房的米袋子就是他扛进去的。那么大一袋东西,足足三十公斤的新潟越光米,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我当时就想这可真是一个好人呐,力气大得像武士一样。”

女将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一边在前引路,一边时不时转过头和我热情地讨论有的没的。

她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停下。“这里比刚才那间更安静,窗外是庭院,景色是最好的,隔壁两间今晚都没有客人。”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传递的信息丰富而暧昧,拉开樟子门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位可以慢慢聊,绝不会有人打扰。”

有马贵将跟在我身后沉默地进入,在桌子的一侧坐下。

女将退出去前又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樟子门合拢的瞬间,耳边彻底安静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还有角落里古铜香炉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沉香。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道的喧嚣,但隔着庭院与重重回廊,已经微弱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啊啊,这一切都很荒诞。

两个小时前,我坐在这里和喰种吃饭,被他用那块腌了十年的肉干恶心。两个小时后,我又坐在同一家料亭里,只是面对面的人换成了前男友。东京果然太小了,小到所有的鬼魂都能在同一个十字路口重逢。

耳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当我从荒诞的思绪中回过神时,他已经将纸袋摘了下来,露出被雾气笼罩的脸。薄薄的水雾均匀地覆盖在他的眼镜上,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有马贵将用指节推了推镜框,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色手帕开始擦拭镜片。

说实话,在密闭的空间里单独见到有马贵将这张脸,冲击力确实太大了。

我走到矮桌前,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垫上坐下。之前我一直刻意回避,不敢细看,路灯下灯光太暗,进入料亭后我又一直垂着眼,直到现在我才终于仔细地看向他。

那一头突兀的白发在灯光下依旧醒目,凑近了才发现那白色更像是生命力被强行抽走之后留下的灰烬。就连他的瞳孔在灯光下的收缩反应也比正常人要慢一些,刚才摘下纸袋的时候灯光忽然涌入,正常人的瞳孔会迅速收缩,但他花了比常人更长的时间才适应。

一个人会在十年内突然变成这样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了我的脑子。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压得人喘不过气。小小的和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漫长的横亘了十年的空白,以及空白里堆积如山的、从未被说出口的疑问。

我拿起青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荡漾。又拿起另一只杯子斟满,指尖推着杯底,让它停在他右手边刚好一拳的距离。热气袅袅升起,在我和他之间氤氲成一层薄薄的、动荡的雾。

刚到德国的那几年,我像疯子一样哭哭笑笑地讲过很多遍十八岁经历的事情。对着牢笼讲,对着空气讲,对着酒瓶讲,对着被我拖住就无法脱身的最佳听众艾文讲。他从不打断我,从不评价故事里的任何一个角色,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给我递一杯水。讲到后来他学会了唯一一句日语就是“有马贵将”,虽然发音歪得离谱,总是把“有马”发成“阿里马”。

等再长大一些,激烈的倾诉欲逐渐被时间磨平,变成了隐秘的心病。在辗转反侧的深夜,在被噩梦惊醒的凌晨,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却忽然被一首歌、一种气味、一个酷似的背影拽回过去的瞬间,我总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着要是能再遇到有马贵将,一定要把手边所有能摸到的东西全摔到他高高在上的脸上,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把十年里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全部砸向他。

有马贵将,你后悔吗?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我们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事到如今,噩梦成真了。他坐在我对面,长着我花了十年都没能忘记的脸。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记忆里的他头发是深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暖融融的光泽。那时候他的轮廓还有几分青涩,嘴唇也不如现在这么薄。那时候他偶尔会笑,虽然转瞬即逝,但总之还是会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有一个干巴巴的壳子。

我盯着杯里小小的茶叶梗,茶水已经不像刚倒出来时那么烫了,杯壁上的水珠缓慢地往下淌。看着看着,我的唇角忽的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来。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白云苍狗,世事如烟。我准备了十年的歇斯底里,最终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最无用的问候。

有马贵将看着我,浅色的眼眸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河床。

“嗯。”

他回答,隔了半晌又反问。

“你呢?”

我放下茶杯,视线穿过两人之间那段不敢轻易逾越的距离,直直地看向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任何游移。浅色的眼眸里是难以言喻的认真,被我当面冷嘲热讽之后,他依然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想说“很好”。

我想说“当然过得很好”。

我想说“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像过得不好吗”。

我想说很多很多,用最轻松的语气,用无所谓的态度,把这个问题轻飘飘地挡回去。

可“幸福”两个字,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它在我的喉咙口转了几圈,翻来覆去,滚来滚去,每一次试图冲出口腔都会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按回去。最终,它们在我的舌尖上融化变形,变成一句不痛不痒的:

“还不错吧。”

我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触到釉面上细微的气泡。

“德国还不错,那里毕竟是我爸爸的故乡。”

我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研究所的同事都很友善,带的博士生虽然笨了点,但还算听话。周末可以去博物馆,可以去咖啡馆,或者去公园散步。每年休假的时候,也有机会去不同的国家旅行,看看不同的风景。”

我说得很快,这些话在肚子里存了十年,存得太久,已经发酵成了一说不清滋味的酒。今天终于开了封,却不知道是醇是馊。

“哥汗纳局长很器重我,几乎将所有的研究资源和权限都倾斜给我。当然,我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无论是项目进度还是研究成果都远超他的预期。”

有马贵将安静听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随着我说话的节奏缓缓移动。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回来?”

“我……什么?”

“你不该回来。”

他突兀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微微一愣,迟来的怒意像藤蔓一样从脊椎攀爬上来。我眯起眼睛,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浅色的眼眸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一丝属于正常人类的情绪波动,毫不动摇的笃定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恼火。

“你说你在德国过得很好,有认可你的上司,有听话的学生,有采光很好的公寓,有可以去旅行的时间和金钱,你拥有一个研究员能拥有的最好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回到差点杀死你的地方?”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骤然收紧,细腻的布料在掌心里被拧成一团。

“因为和修局长的邀请——”

“和修局长的邀请你可以拒绝。”他打断了我,似乎已经预判到了我会用这个理由,在我说出全部之前就截住了它。“没有人能强迫GFG的诺亚博士做任何事,你不欠任何人什么,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如果只是为了一份普通的邀请函,大可以让你的助手回复一封谢绝邮件,和修局长绝不会追究,你很清楚这一点。”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可以拒绝。和修吉时的邀请函写得再客气,措辞再华丽,也不过是一纸公文。GFG和CCG之间没有隶属关系,我没有义务接受任何人的差遣。哥汗纳局长也暗示过我可以不去——“让日本人等一等也无妨,不差这几个月,你可以等身体养好之后再决定”,他是这么说的。

谁曾想呢,我还是来了。像一只不顾一切扑火的飞蛾,重新回到了这个城市的火焰中。

我低低笑了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忽然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线、所有的故作轻松都被击碎了一角。碎片从丑陋的缺口里哗啦啦地掉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有马贵将,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会聊天。”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迟疑,没有任何因为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而应有的尴尬。

“什么叫我不该回来?”

“东京不安全。”

“不安全?”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舌尖抵着上颚,把这个词嚼碎了咽下去。我歪了歪头,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真是没想到,CCG的最高战力会把自己一直守护的国度称之为危险。这话要是传出去,和修局长一定会很难办吧?”

他没有说话,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依旧满是我看不懂的东西。固执的、坚定的、像一堵墙。一堵他砌了十年、砌得严丝合缝的墙。

“你不会以为,我来到日本是因为你吧?”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我这次回来,只是因为你们和修局长的邀请。学术交流、技术合作,所有手续都经过CCG和GFG双方高层的审批。我只是恰好被选为这次交流的负责人,仅此而已。有马贵将,我没那么幼稚,还是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冰凉地膨胀。那把被我深埋心底的名为“怨恨”的刀片,正在被我亲手一寸一寸地从刀鞘里抽出来。

“还是说,相比于突然在CCG见到我,白鸟真晞整个人还是安安静静死掉比较好?”

话音刚落,有马贵将那双始终如古井般死寂的眼眸深处,终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真晞。”

他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些许,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像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你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是么?可我为什么完全感觉不到?”我冷笑,眉毛高高挑起,嘴角歪向一边。我知道我很刻薄,可如果不这样做,我的嘴角会控制不住地往下坠,眼眶会抑制不住地泛酸。

“一个让我‘不该回来’的人,说他因为我还活着而高兴,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可笑吗?”

他没有回答,用那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的眼睛,安静地承受着我全部的怒火和尖刻。他像是已经缴械的士兵,把自己所有的武器都放在了地上,摊开双手,等待着无法预测的审判。

我讨厌他这副模样,讨厌他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圣人般的姿态。

十八岁的时候讨厌,现在更讨厌了。以前我总觉得这是他性格里沉默的温柔,现在我才明白,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傲慢。他把自己置于审判者之列,用居高临下的宽容来包容我所有的歇斯底里。

本以为愤怒已经风干成灰,被时间稀释成无害的粉末。可此时此刻,被他用那种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说出“你不该回来”的瞬间,那些灰烬就重新燃烧起来。

“真是傲慢啊,有马贵将。”

我冷笑了一下,火焰从胸腔里窜上来,烧得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你都喜欢把我做的决定曲解为意气用事。十年前你觉得我不该留在你身边,所以我必须走。现在你觉得我不该回到东京,所以我就不该来。你还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替我做决定,替我做选择,从来不问我真正想要什么。”

空气变得很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把胸腔撑到极限才能吸进足够的氧气。

我说完这些话,等着他用让人看不透的表情说一些让人更生气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有解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泥沙俱下,什么都看不清。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将手伸向制服的内袋。五指展开的时候,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匹垂眸饮水的白马。线条流畅,姿态温柔,银色的马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但光泽已经不如从前明亮了。

我立刻愣住了,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当然认得它。

那是我珍藏了很久,最后却没有送出去的礼物。

就在与有马贵将分手前不久,我拿着亲手画好的草图,委托一家首饰店制作了它。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瘦小老人,手指上全是茧子,说话慢吞吞的。我去了那家店七次,第一次是画图,第二次是选料,第三次是看雏形,第四次是修改,第五次是打磨,第六次是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第七次。

我亲眼看着它从一块银胎逐渐成型,模糊的银色慢慢长出马的头颅,脖颈,四肢。在最后亲手雕刻背面“K”的标识的时候,我的指尖被钢针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滴在白马的眼睛旁边。老板当时“哎呀”了一声,惋惜地说这可怎么办。我说没关系,就让它留在那里吧,就让它的眼睛里永远有一小片属于我的红色。

我曾一个人偷偷把玩了它很久,一遍一遍地摩挲它垂落的头颅。

那匹垂眸饮水的马姿态安静,神情温柔。不昂首,不奔腾,没有展示任何意气风发的东西。它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水,像一个累极了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把所有防备和疲惫都卸在了水边。

我是想送给有马贵将。

也许是一个祝愿,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看,这里有个人愿意在你身边停下来。你不需要一直跑,不需要一直战斗,不需要一直做不败的搜查官。你也可以停下来,喝一点水,喘一口气。每一次当你低头看到它的时候,它都在替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无法直之于口的话:我很担心你,我希望你休息,希望你在这个永远充满了阴谋和死亡的世界里,至少能拥有一个不用做任何人的、只属于你自己的瞬间。

被芳村先生救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上什么都没有。被CCG收走的钱包、手机,还有这枚还没来得及送出的领带夹全都留在了火海里。我以为它早就烧毁了,融化在高温里,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残渣,和十八岁的白鸟真晞一起变成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存在的东西,永远被锁在了被大火烧成焦炭的夜晚。

可是现在,它如此安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手掌上。银面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眼睛旁边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污点,那是我的血,是十八岁的白鸟真晞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痕迹。

我的目光被它牢牢地吸附住了,滚烫的东西在眼眶疯狂地堆积,又被意志力狼狈地压了回去。

“你怎么会有这个?”

“是当时在火场里发现的。”有马贵将的声音低低响起。

“不会有人在意一枚小小的饰品的。”

他的手指在白马的马背上停了一下,拇指悬停在上面,没有落下去。

“那天我去了现场,火已经灭了,只有它埋在废墟下面,被一截倒下来的横梁压住了,清理到那一层的时候才发现。真晞——”

他停顿了一下,有什么已经隐隐在破碎的边缘。

“你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更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我不想,也无力再去揭开它。

许久后,我伸出手,将白马从有马贵将的掌心拿了起来。

指尖触到银面的瞬间,凉意从指尖传遍整只手。我的手指微微合拢,将它包裹在掌心里。

它比我记忆中更小,小到可以被完全握在拳头里,让人怀疑它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十年的重量,承载得起那场大火和无数人的生离死别。

领带夹在我指尖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一些,对面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半晌后,我终于攒够了力气,重新抬起了头。

我看着他浅色的眼眸,笑了一下,将领带夹重新放回了桌上,指尖从银面上离开时,冰凉的触感在指腹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消退。

“这个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

有马贵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像做贼一样偷偷藏了很久,本想等个合适的时机就送出去,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了。如今被你捡到了,也算有个好结果。”

我顿了顿,看着躺在桌上的白马,它也在用逆来顺受的眼睛看着我。

“如果你不喜欢,把它丢掉就好了,不必还给我。毕竟当时的感情早已不复存在,它现在对我来说,就只是个没用的垃圾。”

说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完全凉透了,凉茶的苦味比热茶更重,涩味也更明显,沉在舌尖上久久不肯散开。苦味的余韵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声响。

有马贵将没有动那枚领带夹。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离那匹白马只有几寸的距离,浅色的眼眸里此刻似乎有巨大的、无声的暗流在汹涌翻滚,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却有万吨的海水在激烈涌动。

“真晞。”他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

“嗯。”

“我——”

他又停住了。那个“我”字孤零零地悬在空气里,没有下文。他的嘴唇翕动着,寻找着最能传达出他真实意思的那句,却始终没有找到。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香炉里的沉香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地断裂,落在炉底的香灰上。

有马贵将伸出手,重新将领带夹拿了起来。指尖捏着小小的白马,像捏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他把它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拂过马背上被岁月磨钝的脊线,那堵坚不可摧的墙终于出现了裂痕。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年轻又苍老的脸。

“你没有来晚。”我轻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太弱小了,无能到什么都做不到,也无力留住任何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塌下来。那些事早就已经过去了……只是我没想过,你还会对以前的事这么耿耿于怀。”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误解。说出的话收不回来,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毕竟你是什么都影响不了的人,大概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出任务,驱逐喰种,写报告,升职加薪。而我——”

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而我,大多都已经忘了。”

【谎言】

“留在心底的,也只剩遗憾罢了。”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庭院里的石灯笼被吹得光线晃动,阴影在纸门上摇曳。

我端起茶杯,将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冷得我打了个寒噤。

那双浅色的眼眸依旧落在我脸上,只是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些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泥沙俱下,什么都看不清。

我看着他,温和地笑了起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
[ 章节错误! ]      [ 停更举报 ]
猜你喜欢
小说推荐
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不以盈利为目的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