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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喰]飞鸟白马》

18. 一起

温度转暖的时候,我又开始搬家了。

芳村功善的建议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母亲状况恶化,难以维持表面平静时,“换个环境”总是被提上日程的选项,仿佛地理的迁移真能冲刷掉记忆里生根的执念,换一个地址就能换一种人生。

“去2区吧,或许搬到一个离你父亲近一点的地方,玲子会好受些。”

我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提议,用父亲留下的巨额遗产买下了一栋位于郊外的小房子,那里很安静,空气也好,院子里的老樱树年头久了,开花时很漂亮——至少房产中介是这么说的,而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樱花盛开的样子了。

打包行李已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不会刺激母亲的安全物品,父亲留下的不会直接让她崩溃的小物件,寥寥几本书,几件可以穿去新学校的制服,还有那个装着很多很多药片的、永远放在最外层的塑料盒。家里的东西不多,我麻木地动着,大脑像蒙着一层薄雾。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又走,留下空荡得令人心慌的房间和堆积在门口的纸箱。墙壁上留着家具搬走后苍白的印迹,像是这个家褪去的影子。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每一次搬家都像是从一层旧皮肤里剥离出来,留下一点自己在这四壁之间。而这次,我预感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适应新的墙壁和新的谎言了。

最后一步,是去学校办理退学手续。

班主任看着我递上申请面露惋惜,问起原因,我只含糊地说“家庭需要,要搬家了”。她叹了口气,盖章,签字,我这种因“家庭变故”频繁转学的情况在档案里已不算稀奇。她没有多问,也许是因为我手臂上的石膏和眼下过于明显的青黑。

我把零散的物品塞进一个纸箱里。课本,笔记本,从图书馆借来还没还的文献,一张空白的高中志愿单。纸箱有点沉,我用没受伤的手吃力地托着底部,手臂吊在胸前的石膏让整个动作显得格外笨拙。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空气里有融雪的残香,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这是东京春天典型的、温柔又稍纵即逝的味道。而我即将带着这味道的最后一点记忆,再一次消失。

没想到的是,我竟看见了有马贵将。

他站在街对面图书馆的阴影里,身姿挺拔,像一尊偶然被放置在此处的雕塑,与周围流动的春光格格不入。他似乎并没有在特意等我,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侧脸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纸箱往下沉了一点,我用膝盖顶住,护着它不掉下去。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酸楚或期待,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冲动。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路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几乎立刻转过了视线,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那双缺乏温度的眼睛让我动弹不得。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迈开了步子,径直穿过午后稀疏的车流朝我走来。

阳光刺眼,我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喉咙发干。纸箱越来越沉,明明只是些零碎的东西,此刻却像装满了湿透的旧报纸。我想过很多次告别的场景,在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在母亲又一次崩溃后死寂的清晨,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钟摆声发呆的黄昏。我想象过自己也许会鼓起勇气说些什么。也许会像所有普通的女孩那样,在离别前向喜欢的男孩讨要一张照片,一个“不要忘了我”的承诺。至少可以好好地说一声再见,体面地退场。

但想象终究只是想象。现实中的我连抱着一个纸箱都如此吃力。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挡住了大部分刺目的光线,投下一片带着他气息的阴影。目光飞快扫过我受伤的胳膊,又落在我脸上。

“你为什么…”他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么多天没有出现?”

我愣住了。

已经过了很多天了吗?

仔细回想,搬家、整理、应付母亲时好时坏的状态、办理琐碎的手续……时间在焦虑中飞快流逝。我确实很久没有去过图书馆,没有走过那些会偶遇他的路线了。久到我几乎快要习惯这种不再期待“偶然”的生活,久到以为,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我的消失。

“最近……有点忙。”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视线落在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得一丝不苟的纽扣上,不敢往上移。

有马贵将没有接话,沉默比春日的阳光更让人无所适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更多端倪。然后,视线向下移动,落在了我的脖颈处。

今天风有些大,出门时匆忙系上的薄纱巾被吹得松开了些,一角滑落,露出了下面一小片皮肤。母亲失控留下的指痕还未完全消散,在皮肤上呈现出一种青紫交织的狰狞痕迹。我今早照镜子时看到了,所以特意选了这条纱巾。但现在看来,这种遮掩在有心人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

有马贵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了一下,他周身那股原本就冷峻的气场,似乎瞬间又降了几度。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手,朝我的脖颈伸来。动作并不快,但那意图太过明显——他想碰触那片伤痕,想确认我的情况。

“别……”

我本能地惊呼出声,慌乱地向后躲闪,抱着纸箱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抬起。我不想让他碰,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羞耻。因为那片伤痕所代表的一切——我破碎的家庭,疯狂的母亲,我无能为力的人生。我不想让他看见这些,我希望在他印象里的白鸟真晞永远是坐在图书馆窗边安静看书的女孩,是递给他咖啡时说“好巧”的女孩。白鸟真晞永远是笑着的,而不是一个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人。

动作幅度太大,本就重心不稳的纸箱猛地一斜——

“哗啦!”

纸箱脱手,重重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散落得到处都是。课本的封面被摔得翘了起来,用了一半的笔记本边角折了。从图书馆借来的文献散落在最远处,几支圆珠笔滚到了路沿边缘,险些掉进排水沟。我生活里那些零碎的、不值一提的痕迹,全都狼狈地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暴露在他眼前。

世界仿佛静止了。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徒劳的、试图挽救什么的姿势。胳膊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底猛然炸开的难堪那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想蹲下身去捡,可身体不听使唤,膝盖像被钉在了地上。我想说些什么来化解尴尬,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喉咙口的哽咽咽了回去。

不要哭啊,真晞。不要哭。

我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要在现在哭,至少不要在他面前哭,你已经够狼狈了。可是眼泪有自己的意志,它们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水泥地上。

曾经我偷偷在日记本里写下过一张关于“长大以后要去做什么”的愿望清单。我想去冰岛看极光,那是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有人发极光照时存的念头。我想养一只狗,让毛茸茸的海洋将我淹没,连名字已经想好了好多。我想学会做香草蛋糕,因为三波同学在文化祭上做过一次,分给全班同学尝,我看到食谱觉得好复杂,但烘焙这种事总得试一试。我还想在海边住满一整个夏天,住在小小的、白色的房子里,窗户对着海,每天早上醒来能听见浪的声音。

可它们从出生开始,就不属于我。

那些在无数个忍受母亲发病的深夜,在一次次打包搬家的清晨,在孤独依然面对空荡四壁时默默许下的、关于“要活下去”、“要长命百岁”的微弱愿望,此刻看起来如此荒谬可笑,轻飘飘地碎裂在这片狼藉里,和尘土混在一起。

我为什么要许那样的愿望?我明明连一个纸箱都抱不好,连一片纱巾都系不牢,连一次像样的告别都做不到。

我慢慢地蹲下身,将自己缩成一团,手指深深插入发间,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我努力控制着呼吸,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带着倒刺,刮过喉咙和胸腔。

过了很久,我吸了吸鼻子,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有马君,我要走了。”

我低着头,对着满地散落的东西,也对着面前一尘不染的皮鞋说。

“妈妈给我找了很好的医生,可以治好我的病。”我又丢出了这个苍白虚假的解释,有马贵将也一定听出来了吧。但他从不追问,只有在乎才会追问,而他不在意,所以不需要知道真相。

“所以以后,我不能再来这边的图书馆了。”

我努力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可嘴角只是难看地牵动了一下,“也不能偶尔碰到你,一起去吃街角那家好吃的栗子蛋糕了。”

我慢慢站起身,没有试图去擦脸上的泪痕,只是用那双模糊的泪眼,最后一次看向他。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一圈模糊的光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纹丝不动的轮廓,像海岸边一块拒绝被任何风浪打动的礁石。

说点什么吧、

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

问问我为什么哭,问问我要去哪里,哪怕只是一句冷淡的“哦”。或者,像以前一样,用沉默的注视给我无形的压力。

我多希望他能留下我,希望那沉寂的深海能因我投下的石子荡开涟漪,希望遥远的深空可以传来一丝微弱的回音。

有马贵将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映着银杏叶晃动的光影,也映着我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样子。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时间停止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询问,没有告别,没有安慰。

漠然的回应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我感到冰冷,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熄灭了。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冷漠的人会突然对我说“不要走”吗?期待他会蹲下身,帮我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吗?期待他会用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水吗?

别傻了。

我低下头,用力咬住嘴唇,止住更多的哽咽。

“再见了,有马君。”

“祝你,武运昌隆。”

春风吹过,扬起我散落的发丝和松垮的纱巾,也将那句话轻轻送了出去。

说完,我不再看他,也不再管地上属于旧生活的碎片,转身,一步步朝着与图书馆、与樱花、与这个充满了短暂相遇和漫长离别的春天相反的方向走去。

阳光依旧白得晃眼,我手臂上的石膏很重,脚步很沉。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在蔓延,我能感到它正一寸一寸冻住我的骨骼,我的血液。但我没有停,我走得很快,生怕一旦慢下来就会回头。

别回头,真晞,不要再回头了。

有马贵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走向高楼投下的阴影,脚步在迈开时有些踉跄。那条松垮的纱巾在风中飘动着,终于彻底滑落,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像一片轻薄的、白色的羽毛。

她没有回来捡,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风卷起几片过早凋零的花瓣,打着旋掠过他紧抿的唇角。有马贵将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成拳,纱巾被风轻轻吹动,轻飘飘的落在他的鞋尖前。

地上的狼藉还散落着,摊开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一页一页翻过去,有马贵将的目光落了上去。

那是她的笔记,字迹工整清秀,边缘处画着些小小的涂鸦——一只小鸟的轮廓,一片樱花,还有几个反复描摹的、像是人名的字符,但又被重重划掉了。页脚处有一行小字,写得比其他字都要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要活下去。]

有马贵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向那张志愿单,空白,全部都是空白。姓名栏写着她的名字,但下面的志愿院校、专业,全是空的。像是还没有想好未来,又像是已经放弃了思考未来。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妈妈给我找了很好的医生,可以治好我的病。”

病?

有马贵将的眉头微微蹙起。白鸟真晞的身体的确很糟糕,她的脸色总是会突然变得苍白,在看书时会不自觉地按压胸口,连吃饭都很困难。但他从未问过,以为那只是某种需要定期治疗的慢性病,就像许多人都有的一样,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不会有大碍。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她身上有太多谜团了,有马贵将向来不喜欢失控的东西,他习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习惯清晰的逻辑和明确的答案。但白鸟真晞,从第一次在学校见到她开始,就成了一个算不出答案的例外。

她曾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金灿灿的。她不喜欢听课,总是一个人低着头看自己的书。她看得很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有马贵将只是偶然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她的存在已经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视野的一角。

后来她开始和他打招呼,最初只是远远的点头,然后是轻声的“你好”。相比于他,那时的白鸟真晞显然对三波立花的兴趣更大,她们两个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一起上下学,一起在街边购物,把一大块栗子蛋糕舀得歪歪扭扭互相喂食。她毫无察觉身边的危险,就像一个被喰种完全驯养的人类,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像那块蛋糕一样被分食殆尽。

那时候的有马贵将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要把她们两个一起放在身边。

加入小队的白鸟真晞声音依旧很轻,对驱逐喰种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但她的眼睛却从不躲闪,和他对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他难以理解的东西,像是好奇,也像是渴望。

有马贵将不知道她在渴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允许她一次次的接近。他向来独来独往,不需要同伴,不养宠物,不交朋友,不在任务之外进行任何形式的闲聊。但白鸟真晞不知为何被他默许进入了半径很小的领域,一次又一次地越界。

他借出了被视为搜查官第二条生命的库因克;他在丸手斋面前隐瞒了三波立花尸体失踪的秘密;他看着她浑身是血的站在足以吞没她的巨浪面前向他奔来。每一次,她都做了超出他预期、打破他规则的选择。而每一次,他都发现自己无法用对待其他人的方式去对待她。

白鸟真晞曾问他:“有马君,你好像从来不会迷茫。”

不,他想。我不是不会迷茫,我只是早就接受了事实。

靠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这是一个被他反复验证过的定理。试图接近一个生来就是为了掠夺的人,命运总会以各种方式让他们远离,或者让他们承受不幸。无论哪条路,终点都不是幸福。

所以他学会了保持距离,用冷静筑起高墙,用沉默挖出壕沟。

不靠近,就不会伤害。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淡,她总会放弃的,就像其他人一样,在碰壁碰得足够多次之后终于意识到靠近他是一件徒劳且危险的事,然后转身离开。他等着她离开的那一天,等了很久,她却始终站在不远的地方笑着望向他。

直到她消失——

整整十天,图书馆的位置一直是空的。有马贵将注意到自己会下意识地找她,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立刻移开视线。但他还是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坐在老位置,看书,处理工作,等待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飞回来的鸟。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等待。只是习惯。只是总是坐人的位置突然空了,所以他会注意到,仅此而已。

但当他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看到突然出现在街对面的白鸟真晞时,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身的,不记得走过图书馆的旋转门时有没有扶门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阴影里,看着她吃力地抱着纸箱,看着她手臂上刺眼的石膏,看着她脸上那种熟悉的、压抑着自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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