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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喰]飞鸟白马》

9. 立花

我第一次见到三波立花,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休。

那时我刚从又一次转学的混乱中喘过气来,搬家公司在客厅里堆了十七个纸箱,母亲一个一个地拆,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陌生的位置上,再重新调整。纸箱上的标签写着“餐具”“书籍”“冬衣”,字迹从第一次搬家时的工整,渐渐变成了潦草的涂鸦。这次连标签都没有了,只有用黑色马克笔随手写下的一个“雑”字。

我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诚清高中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即使是在午后的阳光下也带着与世隔绝的凉意。我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瓷砖的接缝处硌着脊椎,那一点微弱的疼痛反而让我感到安定。

忽然,我闻到了便当的味道,它们从走廊的方向飘来,穿过一排排书架,落在我鼻尖。

“白鸟同学?”

我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那里。

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倾泻下来,在柔顺的深栗色长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丝带系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最扎眼的是她的笑容——太灿烂了,像商店里永远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招财猫,永不疲倦,永不褪色,永远在对每一个路过的人挥手。

“我是三波立花,和你同班,介意我坐这儿吗?”

我没回答,她就把我的沉默当作了默许,自顾自的在我旁边坐下了,膝盖并拢,裙摆仔细地压在腿下,将便当盒端正地放在膝头。

“要尝尝吗?”她递过一只兔子形状的饭团,“我今天恰好多做了一点。”

我摇头,她也不介意。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吃”,只是将饭盒重新合上,放在一边。

过了一会,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糖果。撕开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她伸出手,将一颗薄荷糖放在我膝头的书上。

“薄荷糖,提神的。”她笑嘻嘻地说,“你看上去很累,都快要昏过去了。”

第二天,我在图书馆最西边的窗台下方换了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多年不用的旧教材,灰蓝色的封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窗台很窄,坐上去不舒服,但胜在隐蔽。可我坐下不到十分钟,脚步声又从楼梯口传来了,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沿着书架斜面滑过来,在我的脚边停住。

“哇,今天阳光更好呢。”三波立花端着同样的便当盒,笑容分毫未变。

这次我忍不住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直觉哦。”她眨眨眼,睫毛像蝶翼一样扇动了两下,在我旁边坐下了,“而且图书馆能躲人的角落就那几个,找到白鸟同学是很简单的事情。”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东西,但我昨天花了整整一个午休才找到这个角落。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我又问。

“因为你昨天一直在看二楼的方向。”她夹起一块玉子烧送到嘴边,胡乱咀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从你坐的位置只能看到二楼的栏杆和这个方向的窗户,我想你大概是在选明天的位置。”

我不由得沉默了。

从那以后,这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我像一只受惊的蜗牛不断更换藏匿的壳,而她的“直觉”总能精准地找到我。

有时在古籍区最深的书架后,那个区域没有人去,收藏的都是几十年前的学术期刊,我把自己塞在两排书架之间的窄缝里,三波同学比我稍微丰满一些,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有时在报刊室废弃的桌椅间,那些桌椅是从旧校舍搬来的,桌面有烟头烫过的痕迹,椅腿有些已经松动,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我把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自己藏在圆心,像搭了一个椅子做的巢。她绕了两圈才找到入口,然后笑着说:“哇,这个堡垒真不错呐。”

每次她都端着那个粉色的碎花便当盒,每次脸上都挂着那个标准弧度的一成不变的笑容,每次都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时她会多带一本小说或杂志。她会把那些东西放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然后用下巴点点,说:“昨天在书店看到的,封面的画很好看,就买了两本。”

“为什么买两本?”

“一本自己看,一本给白鸟同学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那些书确实是我会喜欢的类型。安静的,细腻的,关于人与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小说。或者关于植物的、关于动物的、关于那些不被人注意的微小事物的散文。有一本是摄影集,拍的是世界各地的图书馆,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读者。

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的喜好,也许是从我课桌上的书判断的,也许是从我在班上有限的发言中推测的,也许只是“直觉”。像她找到我一样,靠那种无法言说的、每次都准确无误的直觉。

她给我的糖果总是同一个牌子,浅绿色包装,味道是清凉的薄荷,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像一条细细的、冰凉的小河。我从来不喜欢那个味道,凉意太冲,会让我的胃轻轻翻一下。但我却总在不知不觉间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真晞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有一天她突然问。

“习惯了。”我说。

“那多孤单啊。”

她托着腮看我,午后的光线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像两盏小小的、点在水面上的灯。

“以后我每天都来找你吧。”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确实每天都来了。我也逐渐开始习惯她坐在我旁边,习惯她翻动书页时和我的翻页声交错在一起,习惯她偶尔发出的、看到有趣段落时的轻声笑。

有时,我的视线也会随着阳光缓慢移动,落在她柔顺的头发上。

三波立花是在任何集体里都会自然而然成为中心的存在。成绩优异,运动全能,开朗友善,她和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从热播的电视剧到下周的考试范围,从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到隔壁班的八卦。

而我,白鸟真晞,体弱多病,频繁请假,永远跟不上班级的话题节奏,是一块华而不实的背景板,是教室里总是关不严的窗户,只有坐在旁边的同学在冬天冷风吹进来时才会注意到它,然后用力推一下,合上,转过头,再也不看一眼。

这样的两个迥异的人成为朋友,在旁人看来大概有些不可思议。

“对了,”有一天,她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给你看这个。”

那是一叠卡通动物贴纸。兔子、小猫、小熊,每一只都做着夸张的可爱表情。

“昨天在便利店看到的,觉得真晞一定会喜欢。”她撕下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慢慢地贴在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她用指腹把贴纸的每一个边角都按压平整,确认没有任何一个气泡留在下面才收回手。

“看,这样学习的时候也会开心一点吧?”

我盯着那只兔子,喉咙有些发紧。一种陌生的、我说不出名字的感觉从胸腔的底部往上涌,堵在食道和气管的交汇处,不上不下。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大概会是校园青春剧里最普通的一幕。一个受欢迎的女生和一个不起眼的女生成为朋友,在午后的图书馆里分享便当和贴纸,在阳光和书架的庇护下建立一段单纯而温暖的关系。电影会在她们相视而笑的镜头里结束,字幕会升起,观众会带着微笑离开。

可现实从来不是电视剧。

有些人的微笑是一张面具,面具下面不是另一张脸,而是一个漆黑的、没有尽头的洞穴。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三波同学与我不一样的?

我已经忘了。

也许就是从她总能准确找到躲在图书馆最深处的我开始。

也许是在她刻意的牵着我的手走过满是猩红视线的街道时,像宣誓所有权一般将她的校服披在我的肩上。

也许是从她在看到大家说起喰种,总是带着恐惧、厌恶,或是猎奇的表情时下意识的反应,她会在恰当的时候捂住嘴,说“好可怕”,她会忽然安静那么一瞬,眼睛看向别处,瞳孔里会掠过一点不一样的异样。然后她会转回头,对我笑,问我要不要吃新买的糖。

三波同学的正常就像一件精心测量后缝制的校服,大部分时候合身妥帖,只在偶然的关节扭动的瞬间,会露出底下不属于少年肌体的、非人的纹理。

我知道她与我不同,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图书馆里厚重的书架更深,比那些旧教材上积攒了数十年的灰尘更厚。那是一种无法跨越的本质的差异,就像鱼和鸟,就像夜和昼,就像食者和被食者。

她的烦恼不会是考试分数,她的喜悦也不会来自普通的礼物。她不会因为一张贴纸而高兴一整个下午,不会因为一句夸奖而在被窝里偷笑。她的世界里有更沉重的、无法与人言说的东西在运转。

我们永远站在河的两岸。河面太宽,水流太急,没有桥,没有船。我们只能隔着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向对方挥手,用自己的语言说着对方听不懂的话,假装那些声音可以传到对岸。

可我并不在乎,不害怕,甚至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她在课间分享给我的可爱贴纸是真的,在我咳嗽时轻轻拍打我后背的手是暖的,她习惯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说“总觉得真晞会需要”。

这些细碎的、柔软的瞬间,对我来说比任何真相都更重。我贪婪地汲取着三波同学带来的温暖,她是我与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之间,唯一一条纤细却坚韧的连线。如果这根线断了,我就会掉进那个我一直试图逃离的黑洞里。

所以,当手机屏幕上再次跳出她发来的消息时,我冲出了客厅,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来,击穿了所有的迟疑。

三波立花,我的朋友,她正走向浓浓夜色,走向有马贵将和富良太志所在之地。

我不知道月山先生和母亲有没有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只知道我的脚踩在玄关的地板上,踩上门外的石阶上,踩上人行道的砖面上。每一步都用力到膝盖发麻。

这还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发了疯地奔跑,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的身体知道。它在被牵引,被濒临毁灭的东西呼唤。我的心率在攀升,血压在升高,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所有的应激反应都在告诉我同一个方向。

驱使我的究竟是什么?

是不想让三波同学死吗?是不想看到她倒在有马贵将的刀下,身体被劈成两半,像那个巷道里的少年一样,变成一堆没有人会收拾的残骸?还是不想让有马贵将死?不想看到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沾染上鲜血。不想看到火苗熄灭,不想看到那个会在黑暗中向我伸出手的人倒在黑暗里,再也无法站起来。抑或只是无法忍受某种联结被暴力斩断的空白?

我们被无形的线牵引至此,我只是其中最无力、最盲目的一环。

仓库的门半掩着。

表面锈迹斑斑,原色早已被一层又一层的铁锈和涂鸦覆盖。铁锈的气味混着一种更浓的、甜腥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它像一只湿漉漉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扶着冰冷的门框,喘得弯下腰,奔跑时吸入的冷空气在肺里炸开。我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的内部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高高的拱形顶棚,头顶有几块铁皮被风吹走了,雨水从那些破洞漏进来,在黑暗中形成几道细长的水柱。

我最先看见的是有马贵将。

他的身影如青松般挺直,手中的长刀反射着冷光。富良太志在不远处,保持着准备进攻的姿势。而三波——

三波同学站在他们之间,已不是我所认识的她了。

赫子从她腰部延伸出来,在空气中张开,像花瓣,像翅膀,像史前生物巨大而华丽的鳍。她的眼睛是血红的,虹膜和瞳孔的界限消失,只剩下两团燃烧的暗火。

“三……”

我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叫她停下。幼稚的幻想瞬间挤满脑海,期待着她可以离开这里,不要伤害任何人,也不要被伤害。我可以假装今晚什么都没看见,告诉她明天我就会去学校,我们还可以在图书馆见面,她还会带来便当和新的贴纸。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幻想像肥皂泡一样,从我的嘴唇飘出去,在到达她之前就已经碎了。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有马贵将的长刀贯穿赫子组成的防御,余势未减,刺入了三波立花的侧腹。

然后,横斩。

刀刃从她身体一侧进入,从另一侧穿出,深色的液体瞬间在空中泼洒出一道弧线。

世界寂静了。

连风声、雨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三波同学重重地摔在地上,四只赫子像花一样迅速枯萎,从深红褪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的丝线,最后消失无踪。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自己,腰部的断面触目惊心,深色的液体从切口处涌出,浸湿了地面,形成一小片缓缓扩散的暗色水洼。

她忽的笑了。

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撕扯着夜的寂静,像一只濒死动物在尖叫哀嚎。笑着笑着,她突然咳嗽起来,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有马贵将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我藏身的方向,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三波捕捉到了,顺着他的视线她转过头,血红的瞳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我。

她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真……晞?”

她发出含混的气音,眼睛瞪得极大,最后一点茫然的平静忽然像摔碎的玻璃一样炸开,被几乎要焚烧一切的怒火取代。

“你——” 她的声音尖利地刮擦着空气,完全不像她平时清亮的嗓音。

“你来干什么?!滚!给我滚远点!白鸟真晞!”

我僵在原地。喉咙像被铁钳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见我这副样子很开心是吧?啊?!”

她扭曲着嘴角,露出那些过于尖锐的牙齿。每一个字都淬着毒,从齿间喷射出来。

“装什么可怜相!一副病怏怏的、谁都能踩一脚的样子……我早就看吐了!你知道我每次笑着靠近你,忍着恶心给你塞那些甜得发腻的垃圾时在想什么吗?!”

她剧烈地喘息,腰部的断面随着呼吸的起伏而张合,每一次吸气都会挤出更多血沫。

“我在想你的血……闻起来到底是什么味道!”

她嘶喊着,眼睛死死瞪着我。血红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度炽烈的东西。

“比其他劣质品都要香……香得多!像快要熟烂的果子,表皮裂开缝,滴着蜜……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撕开你这层皮,好好尝一口!”

恶毒的话语像冰冷的钉子,一根根凿进我的耳膜。

“你以为有马能救你?做梦!他迟早会死!你们都会死!我会把你的骨头都嚼碎咽下去!”

“口粮!你不过就是我养着的、暂时存起来的备用口粮!等我玩腻了这无聊的朋友游戏,等我找到最合适的时机——”

恶毒的话语从她口中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汁。她说我是她养着的口粮,说她每天都在想我的血是什么味道,说她早就厌烦了装模作样扮演人类朋友的游戏。

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奇怪的是,在火焰烧到我时,我没有感到灼痛。

我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藏身之处,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踩过碎石和铁屑,走向仓库尽头,走向她。

“你别过来!”

她突然尖叫,刺耳得像垂死野兽的哀嚎。

“滚开!滚啊!”

但我还在走。

“我叫你滚开没听到吗?!”她用尽力气嘶吼,面容因痛苦和愤怒扭曲到狰狞,那张脸已经不像三波立花了,更像是某个被困在三波立花皮囊里的、崩溃的、绝望的、正在尖叫着求救的灵魂,“你这个蠢货!白痴!我一直在骗你!那些关心都是假的!我接近你只是为了——为了——”

她哽住了,低下头开始剧烈地咳嗽,更多的液体从口中涌出,滴在她已经被血浸透的校服前襟上。

有马贵将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止我。

三波同学躺在一片深色液体中,腰部的断面触目惊心,她还在试图用手臂向后挪动。

手掌撑在湿滑的地面上,指甲在地面上刮出浅浅的痕迹。肘关节弯曲,伸直,弯曲,伸直。每一次用力,身体就向后移动几厘米,在地面上的血泊中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她正在远离我。

用尽最后的力气,远离我。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了。”

她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声音不再尖利了,不再刺耳了。它变得很轻很弱,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

“明明脆弱得一碰就碎,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所有人。好像这个烂透的世界,还值得拯救一样。”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我讨厌你的善良,讨厌你的无知,讨厌你每次对我笑的样子……我本来可以吃了你的,好几次都可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瓦解,从核心处崩塌。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从身体的最深处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让她的手指、她的手肘、她的肩膀、她的嘴唇,全都开始颤抖。

“三波同学。”

我跪倒在她身边,深色的液体瞬间浸湿了我的裙摆。

她的腰部几乎被完全斩断,只有背部大约三分之一的组织还勉强连着,肌肉像被拧断的绳索一样从末端散开,露出里面粉色的、正在失去活力的截面。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来找你了。”

她看着我。

那双血红的眼睛不再愤怒,只剩下灰烬还在微微发红。而在那些还没有被完全覆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不可触碰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向上翻涌。但它太重了,太深了,被太多的罪孽压住了,只能在污浊的沼泽里挣扎、翻滚、发出无声的尖叫。像一只被泥浆包裹的、受了伤的小动物,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在被淹没之前伸出头来,浮出水面,试图奔向我。

她在哭泣。

随着灵魂,三波同学的身体也跟着哭泣了。湿气扩散开来,一滴一滴的落入泥土里,在暗色液体中激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张牙舞爪的恶意消失了,淬着毒的恶言消失了,尖锐的笑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蜷缩在血泊中的、瘦小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躯壳。

“对不起……”

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三波同学露出了一个很丑很苦的笑容。

“真晞,对不起……”

她在对不起什么?

是为了刚才那些恶毒的话?是为了欺骗我?是为了她作为喰种的出生?是为了她无法选择的、渴望与抗拒并存的命运?还是为了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也永远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她抽泣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液体翻涌的咕噜声。肺部在努力地从被血灌满的气管中榨取氧气,发出一种既不像哭泣也不像说话的声音。

“我不该靠近你的……”

她的目光涣散,不再看我,而是看向仓库顶棚破损处漏下的月光,看向那个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狩猎、不需要在人类和喰种之间做出选择的,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天堂。

从很早很早以前,从父亲死掉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教科书上写的那样。不是“人类是好的,喰种是坏的,好的一定会战胜坏的”。不是“正义终将得到伸张,邪恶终将受到惩罚”。不是“只要你做个好人,世界就会对你好”。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第四次搬家前的旧街区,隔壁住着一位年轻有为的小学老师。他很开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很深的纹路,声音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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