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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喰]飞鸟白马》

8. 余温

【阿晞,过来。】

父亲的声音从光晕深处传来,轻得像一团呵出的气,我朝他跑去,脚步是梦里才有的轻盈,跌撞着扑进一团阳光焙烤过的轻云里。

“爸爸。”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鼻腔深处涌上一股酸涩。

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开衫,袖口有挥之不去的松木的气味。记忆里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会先仔细擦净每一点可能沾上的尘灰,然后伸向我,稳稳地托住我的腋下,将我轻而易举地托起,骑在他的肩膀上。

【抓紧喽,小小巡视官。】

他的笑声从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透过我的掌心,我们便那样在顶天立地的书海中巡航。

他的脚步故意走得摇摇晃晃,偶尔来一个急转弯,让我在他肩上惊叫着揪紧他的头发。父亲像一艘航行的古老帆船,在暴风雨中掠过一册册磨损的书脊,他会忽然停下,在一排书架前驻足。仰头凝视片刻,精准地抽出一本厚重的古籍。

书被小心地取下来时总会惊起一层微尘,微尘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中如金粉般旋转上升。他轻声细语地讲述起生命的构造,捕食的机制,共存的悖论。

“捕食与被捕食,能量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他的指尖拂过那些怪诞的插图,那些图画里的生物有着扭曲的身体和尖锐的牙齿。“食物链中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只有‘存在’与‘适应’,但人们总是害怕自己无法适应的东西。”

他翻过一页。

“无法归类,就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就会心生恐惧。最后被驱逐,被消灭。”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语气里却出现了一种无法命名的悲哀,像秋天的原野,在收割之后空荡荡地坦露着。

“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那时的我只是懵懂地点头,注意力更多地被他翻动书页时惊起的微尘所吸引。我没有听懂他话里的重量,没有听懂他是在告诉我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我只是骑在他肩上,揪着他的头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的脚底。

直到某个瞬间,他温和的声音忽然掺进了一丝杂音,他的轮廓开始模糊,肩膀上的触感开始消失,书架的边缘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向下流淌。

我伸出手去抓他,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像一个影子穿过另一个影子。

-

我猛地睁开眼。

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深水中缓缓托起,天花板上的潮湿纹路在昏暗光线中模糊晕开,我盯着看了几秒,意识才彻底着陆。

胸口残留着梦的余温,空荡荡的。熟悉的孤独感再次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我蜷缩了一下身体,薄毯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触感。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午后惨淡的天光早已褪尽,窗外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不知道是飞机还是卫星的移动光点。手机屏幕幽幽发着光,照亮了一小片凌乱的被褥。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被子有一半垂在地上,都是我在休息时获得真正安宁的证据。

紧握在手中的手机还在突兀地亮着,震动声早已停止,屏幕的亮度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小小的,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屏幕上只剩一小时前三波同学发来的未读消息。

【真晞!身体好点了吗?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好无聊。】

【今天课上讲的内容超——难的,快要考试了,我要加倍努力!】

【小岛老师又问起你了,我说你的感冒还没好,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最后一条消息后跟着一个哭泣的颜文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回复的按钮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我想说“ 好多了,谢谢”,或者说“你真好”,或者说一些更真诚的、更能回馈她这份心意的话。

但我优柔寡断又不善言辞,手指迟迟没有落下去。

三波同学每天都会给我发很多条信息。琐碎的、抱怨的、分享的,像一条永不间断的溪流,试图填补我因缺席留下的空白。她甚至替我抄了很多课堂笔记,照片发过来的时候,工整的字迹旁还画着可爱的注解:一个笑着的太阳、一朵盛开的花、一只圆滚滚的猫。那些注解和她本人一样,明亮温暖、让人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想要回馈的心情慢慢浮起,我或许应该出门一趟。至少,要给三波同学挑一些礼物,感谢她这周不间断的关心。也许是一盒她喜欢的书签——她说过喜欢金属镂空、末端坠着流苏的书签。或者那家书店新出的笔记本——封面是亚麻布的,她上次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这个念头给了我起身的动力。

我撑着手臂,慢慢从床上坐起。脊椎一节一节地伸直,像生锈的铰链慢慢被掰开。

盖在腿上的薄毯滑落,膝盖上曾经磕碰出的青紫和擦伤,在长达一周的闭门不出后已经消退得看不见痕迹。缠绕过的绷带松散地堆在脚边地板,它们蜷缩在一起,像一条死去的蛇蜕下的皮。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谈话声。

两个人刻意压低的温和交谈透过门板,模糊成嗡嗡的背景音,其中一道嗓音醇厚而富有磁性,我认得他。我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无声地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细缝。

客厅温暖的灯光如水般从那道缝隙里流淌出来,母亲背对着我,坐在那张因岁月而微微塌陷的旧沙发的边缘。她的背影看上去比平日挺直一些,但依旧单薄得像一片秋叶,仿佛一阵稍重的呼吸就能将她吹走。

在她的对面,一位中年男人端坐着。

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肩线平直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精心维持的得体。他的脸上是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角细密的纹路在说话时加深,显得既亲切又持重。

是父亲和母亲的旧友,月山观母先生。

他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经常到访,会在周末的下午准时按响门铃,手里提着精致的礼盒,一边和父亲在玄关寒暄,一边被引进图书室。他们会在那里待很久,偶尔能听到他们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是一位事业成功、举止高雅、在政商界都颇有声望的企业家。

母亲在父亲死后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正常的做饭、洗衣、和我说话。她会在饭桌上问我“学校怎么样”“和同学相处得好吗”,会在周末的早晨轻轻敲我的房门叫我起床。那种时候,我会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更多的时候,她会毫无征兆地爆发,会在深夜嚎啕大哭,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阁楼上,将父亲留下的书籍、笔记、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摔得粉碎,只剩下她在黑暗里粗重的喘息和呜咽。

我从来不在那种时候去敲阁楼的门,我既害怕又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宁愿不要自己的孩子、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接受丈夫已经不在人世的女人。

这几年多亏了他们几位旧友的定期到访和陪伴,才让母亲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至少表面上恢复了能够自理和与人交谈的能力。她能坐在沙发上和人聊天,笑着道谢,能把咖啡倒进杯子里而不洒得到处都是。

但我不知道那些“好”是真的,还是只是表演。有时候我看着母亲的笑容,会觉得它和这屋里所有的旧家具一样,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暗淡。父亲和母亲曾经那样深爱着彼此,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书时,膝盖会不自觉的轻轻靠在一起。就连父亲去世后,母亲也会抱着他的衣服整日整夜地坐在书房,把脸埋进那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的面料中。

我丝毫不怀疑,若不是需要照顾我这个烦人的拖油瓶,母亲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父亲一同离去。有时候我从她看我的眼神里能读到未尽的决绝,有爱,有愧疚,还有“如果不是你”的未尽之言,让我在无数个夜晚浑身发冷。

我轻轻推开门,走进了客厅的光晕里。

门的开合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母亲身后茶几上的纸巾被吹得轻轻掀动了一下。赤脚踩在客厅的地毯上,羊毛的质感柔软而温暖,月山观母先生第一时间看了过来。他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出现,丝绒般的眼神立刻将我包裹其中。

“真晞醒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呢,但眼睛比上次清亮了些。睡得还好吗?”

“月山叔叔。”

我低声唤道,走到母亲身旁坐下。

沙发的弹簧在我落座时发出一声轻响,母亲侧过头来看我,伸手轻轻捋了捋我睡得翘起的鬓发,“饿了吗?月山先生带了些点心来。”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茶几。

那里并排放着六个系着墨绿色缎带的精致礼盒,盒盖微微打开一道缝隙,能看见雪梨纸像花瓣一样层层叠叠地铺着,以及纸下半露出的纹理细腻的生肉。脂肪纹路如霜花般分布,白色的、细细的,嵌在深红色的肌肉纤维之间。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嗅到丰腴的腥甜气息。

月山先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礼盒上。

“月山家有不少和牛产业,我听你妈妈说你受了伤,就多带了些,都是品质最好的部位。”

我点了点头,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谢谢月山叔叔。让您费心了。”

事实上,不光是今天,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很多这样的礼盒。季节不同,礼盒里的内容也会微调——冬天油脂更厚,夏天是更清爽的部位,无一例外都是顶级的普通人餐桌上不会出现的东西。

那些肉虽然名义上是给我的礼物,但他们都知道我不喜欢荤腥。母亲曾为此头疼过很长一段时间,尝试过无数种烹饪方式——不管是煎得焦香、烤得滋滋作响,还是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最后依旧逃不过被我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生肉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沉默地放进冰箱冷冻层的最深处,用保鲜袋仔细地包裹好,用马克笔在袋子上写上日期和部位,最后在深夜一点一点地被妈妈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口一口沉默地吞咽下去。

月山观母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端起母亲为他沏的咖啡,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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