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见雪》

15. 嬉笑荐引野镖局,嗔骂识得长兄弟

之前说张道成剜了右眼逃掉的事,其实也算他可怜。本来就是失了身,又在仇人眼前好哥哥,好哥哥的喊了几年,如今自己又发疯,剜了右眼以后,癫狂数日。若是说活着吧,也不知道有什么盼头,但若是死呢?又不舍得,毕竟不能说自己受了委屈,反而还要自己付出代价吧。

合计下,这样发疯倒也不是事,便寻个日子,要去看医。看医前,张道成自己是再三检查,怕的是看病时一个不注意,突然发疯,把人家大夫打伤打残。如若如此,那成什么了?以后人家说起来就是自己恩将仇报,不学好学人家医闹。

然而看病也是有讲究的。自己看病不能找名医,不然不到半炷香的时日,自己那点事就要全抖落出来了。自己倒不是太在乎名声了,就是别的什么的,还是麻烦许多。思来想去,张道成就想起吴老先生了。

这倒是,吴老先生是顶善良的人,虽然寻他看病的人不多,这老先生自己却一个劲地降价。时不时还出门遛达两圈,说是义诊,免费给人瞧病,虽说没几个人信他就是了。张道成本来与吴老先生还有些渊源,年幼时发热,便是这位老先生看的病,后来知道家里吃紧,还倒贴了几十文。

于是张道成自己悄咪咪地寻到人吴老先生家时,左右寻不到人,便只好先坐下等了。他等着人,不多时,便听见有人声,后来便看见一个人进来,凑近些看见是男子,再近些才见得是个少年。

这少年的确年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不过眼里透露些迷惘,没有些意气风发的神色。张道成揣摩着这该是吴老先生的孙儿,便忙起身问礼。

那人本来进门乍一见张道成就有些惊疑,然而听见他向自己问礼,便回礼道:“公子何人?怎得伤成这般?”

张道成道:“我是张姓人氏,以前受吴老先生关照,如今得病,特来寻医。”

“张姓?莫非是孟家寻的那个张?”

“什么孟家,我不认得。”

“不必隐瞒,我本对那些世家没有好感的,不过问问。你这眼伤,恐怕是拖了数日吧。难道不疼?可曾处理过了?”

“不过止血,包扎一下,算不得处理。”张道成道。

“可惜吴老先生早就不在了,现是他孙儿吴子悦坐堂。然而南星又出门去了,也不何时回来。啧,不然我去寻他?”

“他孙儿?年岁应当不大吧,如何坐诊?”张道成疑惑道。

“张兄,你多大了?”

“二十”

“我十七,你大我三岁。张兄,你同吴子悦一般大。然而于你而言,便被世家追杀,难道不是稀奇?这样说,吴子悦坐堂也算不得稀奇吧。”

张道成听这少年说话得趣,便道:“是的,我的确疏忽了。”

“如此,可用得我去寻他?”少年又道。

“不必,我已忍了许久了。”张道成道,然而忽地想起自己的疯病,觉得不甚妥当,道:“罢了,还请公子替我寻一寻吧。在下还有些别的病,等不得了。”

少年于是应下,快步出门。张道成自己便在堂内坐下,慢慢地等。过了许久,张道成便从床上醒过来,眼前也是一片黑。略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绑住。正疑惑间,听见少年声道:“你这病也太可怕了些,堂房的桌椅都叫你砸烂了。”

原来是自己犯了病。张道成羞了羞脸,缓一会儿方道:“我的问题,我的问题。”

“张兄啊,吴子悦说了,你这眼伤重得很,再拖几天恐怕另一只眼也要瞎,方才处理了一下,再静养几日,也算是保住了。不过...不过你这眼以后视物多有些难了,现在还好,再后来慢慢也就看不清东西。说是保住,其实就是能辨认光线,识别形体。”

张道成听见倒也不惊讶,反正已经这样了,失了眼倒也无碍,再加上自己先前也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如今不过是把这猜测落实罢了。于是笑了笑,问:“那在下这疯病?”

“吴子悦说不难治,只是还要再观望观望,怕有什么后遗症。”

张道成鞠了一躬道:“那在下就叨扰了。”

那少年便道:“何必说这话。有我担着,谅他也不敢说什么的。”

“你与那吴子悦关系似乎极好?听你语气亲昵,是依恋于他吗?”

“哎呀,什么依恋不依恋的,不过是朋友而已。这世道,哪有男人喜欢男人的道理?岂不是上对不起天地君亲师,下对不起米粟面麦茶?人家说了阴阳和合是为正道,我难道像什么歪门邪道?”少年忙辩驳道。

“这话也太硬了些。”

“哎呀,你不懂。传出这种事是要被唾弃的。东家骂,西家啐,名声就坏了,前途就没了。说到底,谁又敢啊。”少年又道。

再随便说说,少年便叫张道成养病,自己回头再来拜访。大约又过了几日,张道成的疯病也就好了,只是眼坏得厉害,寻不到好营生。少年就这叫吴子悦替他寻个生计。吴子悦想了想,知道他颇有些内力又傍有一身武艺,虽说目不能视,也仍是厉害的,便要引他去了间野镖局。

少年不认同道:“你不是有那轻便的活计?不行的话,替他寻个正经活也好,偏偏寻个镖局什么的,不是为难人家?”

“你呀你,你怎就知道他不乐意?真论起来,这活是最适合他不过的了。”

少年于是不说话了,只是牢骚道:“适合?你别是昏了头吧。”便扭头问向张道成:“张兄,你可愿意去那镖局?”

张道成略加思索便道:“去也无妨,左右不过糊口罢了。这种野镖局恰好叫我不至于太抛头露面。”

于是吴子悦引着张道成去见镖头。总镖头年近不惑,迎上来时着一身麻衣,背后背柄陌刀,腰间又别一葫芦。镖头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又一身酒气,唯独眼睛发亮。

总镖头见面便笑道:“吴老弟!阔别经年,日子安好?老哥备有薄酒一坛,今日不醉不归。”

吴子悦道:“镖头,你早上喝了多少了,又喝?你身有旧疾,好容易调理调理,又想怎的?快快戒了酒疯吧。”

“哈哈,人家说‘天上谪仙敢称雅,杯酒便引万神俗。’酒这玩意,一天不喝还好,戒酒啊,是要我的命啊。”

“哎,你啊。算了,我此番来是有别的事。喏,就是这位张公子,双眼有恙,又遭人迫害,家里那位叫我替他找个活计,我便想到你了。”

总镖头哈哈笑道:“小事,小事。叫我看看本事,考一考耳力。”便寻来一条黑布,蒙住张道成眼睛,道:“眼这玩意,说好用有时候也用不上。你没了视力,耳力就该好,让我试你一试。”

张道成遂屏息凝神。总镖头见他进了状态,便道:“我手边现在有一坛酒,离你大概,呃,三臂远。”说罢,着碗轻轻得了一碗酒,道:“你听见碗搅动酒水的响了?过会,我便叫人舀酒,你细细地听着,这坛酒一共舀了几碗。”

于是总镖头一边喝酒,一边叫人舀酒。吴子悦站在一旁,见人动作,低声道:“你这也太难了些。”

“哎,他既然视力不好,耳力必须要极好才行。否则,哪敢叫他干活?若是简单养着他,他根本不可能乐意。”总镖头也悄声道。于是老老实实地站了一会,又道:“哎,你家里那位是谁啊?我从来没听你说过的。”

“哎,他似乎不乐意。我也苦恼得紧。”

“不乐意?就是说人家还不知道你心意?”

“我不敢说,我怕他会恶心我,会彻底离开我。”

“哎呀,啧啧,情爱这玩意,真有意思。”总镖头笑了笑,边喝酒边道。看差不多了,便又道:“行,那个,小子,你听清楚了没?”

张道成犹豫了下,道:“清楚了,就是后面分神,然后就...”

“什么分神不分神的,尽管说就是。一碗两碗的差池也不算什么。”

张道成便道:“三碗。”

总镖头将张道成眼上黑布揭下,引他到了桌前,道:“你看看,满打满算十八碗。你怎么说是三碗呢?”

张道成道:“镖头先前舀酒的酒坛离我三臂远,又在东方。而这十八碗中仅有五碗酒是三臂远的酒坛里得来的。那五碗酒,只听见三碗从东边的酒得来,一碗从西边得来,还有一碗...分了神,并未听清。”

总镖头遂大笑道:“好好好!真是叫我得了个谛听了。人家八个眼都分不明白的东西,咱家谛听靠耳朵就分明白了。我收了,我收了!吴老弟,老哥真是感谢你了!”

如此这般,张道成也就进了镖局。与吴子悦分别时,张道成便拜道:“恩人,幸得垂怜,感激涕零。日后如有用张某处,万死不辞。”然而纠结片刻,又道:“恩人,张某以为,情爱之事关乎二人而已,与他界无关。若真有意,不该束手。”

吴子悦心下一动,道:“你这样想倒的确可贵,然而这事急不来,你也完全不晓得利害。不过,我还是谢过你了。祝君前程和稳,此后不复颠沛。”

两人于是分别。总镖头揽过张道成肩头,引他进了镖局内里。镖局不大,除去中间的主楼,分作左右两端。主楼颇高,是有二层的,悬有“安南定北”的牌匾,楼前有一木刻的牌,上写一“镖”字。坐左那楼名为“镇寇刀”,门侧分别着武器架展着三把唐刀。右旁那楼名为“保义枪”,门侧展着三把红缨枪。靠近主楼时方见得对联一副,字迹飘逸,笔走游龙,颇有逸少风骨。细细辨认,见上联道:“长枪舞动惊天池游龙”下联又道:“大刀横行骇阴曹鬼差”并无横批。

总镖头领着张道成还没进去,便听见里头噼噼啪啪地响。张道成正纳罕,总镖头猛收了手,骂了句娘,便提起陌刀进门吼道:“几个贼直娘,瞎眼瘸腿的玩意!一个个接过来跪下,败家子!桌椅什么的不是钱了是吧。败家玩意,我怎么收了你们这些祸害。”

等张道成进去时,便见到四个汉子一水地朝总镖头下跪,四下全是些砸烂了的桌椅,就好似秋风过境。总镖头一面骂,一面朝张道成摆手。几个汉子见了张道成,先是一怔,中的一个便道:“镖头,这位哥儿是你家公子?”

“放屁!”总镖头一脚把那胡说的踢倒在地,嘟哝了句“我倒是想”便道:“这是局里新来的人,非要算起来,是你们师弟就是了。”

“什么师弟?镖头,咱们是认你做大哥,又不是认你做师傅。非说起来,这位该是我们小弟,是我们少爷啦。”

“去去去,人家说长兄如父,人家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子是你们大哥,就是你们老子,也就是你们师傅。书都没读多少就来我这营生,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此一番插科打诨,又一个个认了辈分,张道成对这四人也就有了些印象。这四人是民兵,参与“北民乱国”以后就从北边战场退下,等到了家便发现家人大多也都死了。自己没什么营生的本事,唯独会点武术,又懂点规矩,索性就到了这野镖局混混日子。

认完以后,总镖头道:“这四人你先熟悉着,还有两人在外面干活,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

“素安兄说他这远,一路要赶去京城,估计要到关山县才交得了差,前后要一个多月呢。”一个着月白色布衣的人道。

“这小子,平日就数他乱来。早说了送镖不过境,非要走远差事。你给他信说,仔细着他的皮!但有差错,非叫他好看才是。”总镖头威吓着,然而话刚说完,打量一下这人,就道:“嘶,我才看见,真是,咋?谁欺负你了,白月?这衣服上面溅上色了都不在乎。平日跟有病一样,一身白色,一点别的颜色都不穿,跟那个骨灰一样。”

“那叫月白色!”名唤白月的道,然而又把褂子拽下来,翻看一阵后,摔在地上骂道:“娘的,谁把老子衣服糊弄花了!是不是你,死王八。”

“什么王八,死骨灰,别吓到我家兲兲。”那有个腰间挂有草编乌龟的男子反骂道。

总镖头见二人要吵,忙挥手叫另两人将他俩分开。于是那白月叫拽着往保义枪去,那什么兲兲的也就被扔到镇寇刀去。长叹口气,总镖头道:“哎,我不该说出来的。”

张道成便问:“他二人刚才还好好的,怎就突然发疯?”

“哎,这也是过去的事。”总镖头道:“白月是二十三结婚,同他夫人是青梅竹马。二十七时始得有一女,秋月而生,那闺女特别喜欢月亮,常常缠着白月要他用月光给自己纺丝织衣。小孩子么,都这样。白月疼他闺女,也就应下了,可月光怎么能织衣服?白月四下打听,后来听说有种丝线就是月亮的颜色,叫什么月白色。于是他就想用这月白色的线给他闺女织一套衣服。那时候本来就是秋收时候,人忙,白月便晚上悄悄同他妻子学织衣,正午时,扒了两口饭就偷偷织。他妻子笑他大男人还干这活,白月自己也笑着说,男男女女都一样,反正是给自己闺女干活,咋样都开心。衣服是白月他闺女生辰前两日织完的,白月是前一日被征兵带走的,这一走就是许多年。等到回来时,白月的家已经荒废了。因为是冬天,那天晚上格外的冷。白月说,月光就好像被冻成冰了一样,自己轻轻一碰,就把月光敲碎了了。第二日早上,邻家看见白月回来了,先是抱怨麻子山上土匪横行,民不聊生。接而想到什么,甩给他一封信,说是沾血的玩意,晦气。白月不认信就认裙子,那是他一针一线织出来的裙子,闺女一定喜欢。然而读了信,也就知道妻子被掳,闺女受辱。女儿说那件裙子沾了污秽,是不干净的,那不是月光的裙子,自己穿着这样的裙子是非死不可的。再后来白月就这样了,再也不穿其他颜色。”

张道成心下感慨,便猜那唤作兲兲的也是这样的经历。总镖头看张道成面色,便道:“至于那个人吗,不必管他。实属他自己窝囊。本来人家征兵的和他有些关系,打点打点也就算了,听不懂人家话,非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扔下妻儿就走了。哎,心里连家人都不惦记,还惦记什么国啊。”

再随便转转,也就把张道成安排下来。入夜时候,镖头又把四个汉子唤出来,叮嘱几句,说是新来的小兄弟眼睛不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
[ 章节错误! ]      [ 停更举报 ]
猜你喜欢
小说推荐
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不以盈利为目的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