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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尊]娶了美人反派后》

74. 负暄

洞外,惊涛漱岸,湍激喷雪。那声响如钟如鼓,风涛吞吐间,似自渊底生出,撞壁萦回,于狭仄石道中往复铿鸣,余音不绝。

火折子光影摇摇,映壁上人影,明灭不定。

意料之中,凤微没等来回答。

钟见蘅靠坐石壁,面若白纸,眼睫慌乱眨动,躲避着凤微的视线。她的心虚、惶惑、悔恨,及被戳穿了隐秘后无处遁形的狼狈,全写在脸上。

表情太直白,越看凤微心情越沉。

沉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承认,凤微信这句话,她刚才的问题,显然是猜中了。

但钟见蘅究竟做了什么?

她不曾与花楼为敌,也不像亓梳翎掺和过将楚际和楚亦送进花楼的事,她更像个局外人,何来“愧对满门”的负疚?

除非牵连。同楚家交好,又位卑言轻,要被拿捏是最容易的。楚家手上或许握着花楼的死穴,而她恰好知情,为自保向花楼邀功,便泄了密、卖了恩,才说的出那句“愧对楚家满门”的话。

其中道理一顺,凤微又觉如鲠在喉。

楚令姝待钟见蘅,有同乡之谊、朋友之义、知遇之恩。数年情分,竟走到背叛这一步?

仅仅是因为怕死?

凤微望着钟见蘅那快因懊悔而压垮的脸,忽生荒缪,这个答案,似乎是真的。

“钟大人,您怕死,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女声在幽寂的石道里突兀响起,钟见蘅瑟缩了下。

她肩背佝偻,头颅垂着,不挣扎,不吵闹,乖乖被绑着,宛若一截枯木,死气沉沉地镶嵌在岩壁上。

凤微自顾自道:“怕死不是坏事。这世上芸芸众生,谁不畏死?圣人亦有惜生之心。那些行色匆匆走一遭的,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可怕死的人,活着才是了不起,不是吗?”

钟见蘅睫羽一颤,凤微的话好似说到了她心里去。她抬眼看了凤微一瞬,复而低垂。那一眼里有光,又灭了。

凤微往前凑了凑,“钟大人,您这辈子除了怕死,还怕别的吗?比死还怕的那种。”

“比如,怕死了以后,无颜去见下面的人?”

钟见蘅眼眶瞬时一红,随后泪就下来了,砸在半干不干的衣裳上,没入其间。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是无声的,绝望、崩溃压在喉管里,人缩在角落里轻颤,犹似受狂风摧折到几近破败的残枝。

凤微安静地等待,等那泪流够了,等她不再抖了。

接下来的话,凤微有预感,这秘密恐怕比她想象中更残忍、更令人寒心。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真相鲜血淋漓,哪怕听后彻夜难眠,她也必须得听。

良久,钟见蘅情绪稍稍平复,她红着眼嘶哑道:“我在老家的那三天,看着门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他们的脸——我爹娘、姨母姨夫,还有好多人……死在各种各样的灾厄里,病死的,淹死的,饿死的。”

“我怕,我怕极了,怕有一天我也会像被诅咒一样,横死街头,落得尸骨无存。”

“可我更怕,怕活不好。他们都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把命压在我身上,那许多条命太重了,重到我怕辜负了他们的心血和牺牲,这样他们就白死了。”

“幼时不懂什么叫死,只明白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懂了之后,我就怕水,怕风,怕下雨,怕天黑,怕一觉醒来身边人都不见了,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怕死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我了……我不想成为饿死的人,不想被洪水冲走,不想变成一具没人认领的尸首……我不想死……不想死……”

钟见蘅声音愈发低弱,自言自语,带点颠三倒四,整个人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混沌不出。

“钟大人,您当然有权利活着。”凤微放缓声调,直击心防,“胆怯地活,大方地活,欺骗地活,勇敢地活,活法有千万种,只要你愿意。可前提是,问心无愧。”

钟见蘅愣住。

凤微道:“您问问自己的心,有过亏心吗?”

“亏心?”钟见蘅怔怔地重复。

两个字,似一把重锤,撞开了她掩耳盗铃藏了多年不愿面对的事实。

是了。

她有亏心。

亏到夜夜辗转不寐,亏到心口郁结难舒,亏到不敢再去接触楚家人,亏到连白日里抬头看人,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凝视她。

她有愧,有悔,有罪,且罪孽深重,永世难赎。

钟见蘅肩膀一垮,嘴唇哆嗦,半晌才颤巍巍吐出一句话,“我有一件事,悔了一辈子……”

凤微屏息静气,耐心等她。

钟见蘅的手攥紧了衣角,又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才道:“当年楚大人离世后,约莫过了一月,有一群人找上了我。”

“他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问我知不知道林太医和两个孩子的下落。”

“从他们的衣着、举止、眼神,我看出来了,那些人是花楼的刺客。”

“他们威胁我,不说就死。我一介微末小官,无依无靠,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我太害怕了……死亡是什么滋味,我没经历过,但我清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不想重蹈亲人的覆辙,也不想就这么死了。于是我……”

“于是,你把楚家父子回乡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凤微笃定地替她接了话,语调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愤怒早冲到嘴边,却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尽管早有准备,但瞧着钟见蘅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凤微怒极了又想笑。

起初凤微侥幸,钟见蘅偶尔虽胆小怯懦,却也是个读圣贤书、知廉耻的文人。她对修堤坝的严谨,对下属的温声细语,怎会为苟活,去出卖楚家人。

凤微理解人都是自私的,是她赌错了,赌错了钟见蘅的善良。

原来,压垮骆驼的,真就只需要一根稻草。

情义廉价,人心轻贱,就连江水疯狂冲击岩洞的回声都似在嘲笑。

钟见蘅的泪水仍在流,秘密说出来了,她并未因此感到轻松,胸口的那个洞好像更大了,风从那里灌进去,凉飕飕的,空落落的。什么都没填上,反而塌了无数块。

凤微揉了揉刺痛的额心,心中一片荒凉。

当年宜其轩的那场大火,不是意外,也不是亓梳翎动的手,是花楼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执行的杀手,从钟见蘅这拿到了线索……不对。

凤微揪住钟见蘅的衣领问:“按照花楼的势力,林太医离京他们不会不知道,更遑论找你要消息,为什么?”

钟见蘅说:“我、我不知道,依稀是、是有人在林太医带孩子出城后,暗中抹去了他们的行踪,花楼刺客翻遍了周边也寻不到人,便盯上了所有和楚家有过往的人。”

抹去踪迹?

凤微没让愤怒占据理智太久,她松了手。普通百姓出行必持过所,即纸质版通行证。驿站录籍、关卡验印、户部存档,三道关卡一道不能少,花楼寻人势必少不得也要搜索这些。

若林太医一家真凭空消失,意味着驿站、关卡、乃至户部的档案里,都没有他们的痕迹。

谁能只手遮天,同时操控户部档案、驿站登记簿、沿途关卡守吏,让三个大活人从京畿地界消失?

唯有皇家。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意料。

母皇下令庇护楚家,是出于当年未能保全楚令姝的愧疚吗?可真有愧疚,为何不彻查旧案、为楚令姝正名?又为何放任花楼找到楚家人?

既护之,又弃之。

千头万绪拧作一团,凤微感觉脑子乱糟糟的,母皇、花楼、亓梳翎、楚家人、还有逝去的父后,以及最重要的玉髓,这线索纷乱琐碎,剪不断理还乱。

“那你自己呢?”凤微忽然问。

钟见蘅怔然:“什么?”

凤微:“你泄露了楚家父子行踪,以花楼赶尽杀绝的行事,为何独独留你一条性命安然至今?”

钟见蘅迟疑良晌,对上凤微明亮的眼,那眼睛黑白分明,亮的人隐藏不了半分不堪,她涩声道:“那年楚大人获罪,不止因玉石,她直斥陛下昏昧,又当庭弹劾户部侍郎,要求陛下严惩,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满朝哗然,百官口诛笔伐,皆言其诽谤朝政、结党营私,意图动摇国本。药石事小,可结党事大。陛下迫于朝野压力,只得将楚大人下狱。”

“我那时便觉蹊跷,楚大人若真有朋党私交,朝堂之上怎会无一人出言相护?明明是有人借题发挥,欲置她于死地。后来花楼刺客夜半登门,我便猜到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林太医的下落,是楚大人手里的东西。在他们要杀我灭口时,我想起了那东西,情急之下拼死一赌,直言知晓楼主所求之物,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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