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为何还不黑化》
江酒并未察觉身畔顾倾的目光,只是费解得摇了摇头:“可周砚秋是个男人啊,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呢?姑娘多好,温柔可人,娇俏可爱。”
顾倾收回视线,长睫下眼眸晦暗不明:“哦,原来师尊喜欢温柔可人,娇俏可爱的?”
“我——”江酒话一出口,才发觉被他绕了进去,抬手便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没大没小!为师乃清修之人,莫要胡言。”
顾倾揉了揉被敲痛的额角,唇角却弯了弯,笑意一闪即逝。
“我只是觉得,性情品质与男女之别无关,男子可心细如发,温柔谦和,女子亦可英姿飒爽,气度不凡。”他轻声道,“况且师尊那日说,情之所钟,与男女之别无碍。”
江酒一愣:他说过这话?
他想了想,记起来了,大约是“问心”那回随口扯的罢,那时候说的话,大半都是糊弄鬼的,他怎么还记在心里?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话是这么说没错,无论男女,真心自然平等。只是周砚秋选的这条路,注定要比别人难走些罢了。他若喜欢的是姑娘,如今只怕早已儿孙绕膝、乐享天伦,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即便过上了人人艳羡的日子,可那也不是他想要的。”顾倾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沉静,“师尊,心意最是难得。”
江酒看向大徒弟认真的双眼。
心意最是难得。
而顾倾的心意……
他想起了自己那桩迟迟未能完成的任务,若是顾倾能直面自己的心意,主动向陈寄欢表白,那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他当即点头:“没错!我早就说过,大丈夫存活于世,若连心头所爱都不敢奋力一争,活着有什么意思?堂堂男儿,喜欢就去争取,怕什么!”说着,他还转头瞥了对方一眼,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错过了只怕是要后悔。”
顾倾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江酒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乖乖点头:“徒儿听师尊的。”
话音未落,眼前景象如水波轻晃,霎时间已换了天地。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是一座精致府邸,江酒一眼认出这是周府,雕梁画栋依旧,陈设却朴素许多,少了几分幻境中的华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江酒打量着四周,低声道:“周家当年也算是紫霞镇的大户,不知后来怎么竟绝了户。”
顾倾望着府门深处,“往下看,应当就知道了。”
院子里,一幕故事正徐徐开演。
暮色时分,冯少游提着一坛酒,叩开了周家的门。
周砚秋正在院中收拾画具,闻声抬头,见是他,眼底浮起笑意:“冯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冯少游扬了扬手里的酒坛,大步流星走进来,脚步有些醉后的踉跄,眉梢眼底却是压不住的笑意:“来谢你。”
周砚秋一怔:“谢我什么?”
“谢你那幅画。”冯少游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拍开酒坛的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漫开,“周兄,你那幅《秋山行旅图》,可救了我的命。”
周砚秋这才想起前些日子的事。冯少游行商遇了难处,货压在手里出不去,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周砚秋当时别无他想,满心只想帮他的忙,说帮他画幅画试试。于是熬了三天三夜,手都磨破了皮,才画出那幅《秋山行旅图》长卷。
如今听他这样说,周砚秋只是淡淡一笑,下意识揉了揉还泛着疼的掌心:“能帮上忙就好。”
“岂止是帮上忙。”冯少游倒了满满一碗酒,递到他面前,“那画一出手,便被人高价买走,我拿着那笔钱周转过来,如今货也出了,账也清了。周兄,这一碗,我敬你。”
周砚秋接过酒碗,与他轻轻一碰,饮了一口。他不善饮,酒入喉时一阵辛辣直蹿面门,惹得他眉心一蹙,但强行将这股不适压了下去。
冯少游仰头将酒灌下大半碗,放下碗后,忽然叹了口气:“周兄,你我相交数月,相见恨晚,我把你当成自己的至交知己,只是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周砚秋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你要走了?”
冯少游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复杂,“生意做完了,自然该走了。只是……”他顿了顿,望向院子之外暮色中的小镇风光,声音有些低落:“只是这些日子住下来,觉得这镇子风水养人,人情也简朴,过得格外舒坦,更别说,还交到了周兄这样的朋友。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想过会在一个小镇上,生出了定居的心思。”
周砚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垂眼,看着碗中浅浅的酒液。
“我这些日子想过,”冯少游忽然又道:“若是留下来,在镇上开个纸鸢铺子,专门做纸鸢生意,倒也不错。紫霞镇的师傅们手艺精巧,连风也听话,纸鸢放起来都比别处顺手,只是……”他耷拉着头苦笑两声,“只是紫霞镇上做纸鸢的人家太多了,我又初来乍到,哪里争得过他们呢?”
他说着,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一饮而尽。
周砚秋是个很好的听众,安静地听着冯少游絮絮叨叨说着那些关于纸鸢、关于生意、关于留下与离开的念头。那些话像是随口而出的醉话,又像是已在心头压了许久,今夜才敢说出口的心事。
暮色渐深,酒香未散。
风从院外吹进来,吹动周砚秋的衣摆,也吹动檐下挂着的几只纸鸢,那是冯少游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自己亲手轧制的,让他闲时看着解解闷。
周砚秋望着那些随风飘荡的纸鸢,忽然开口:“听墨,取笔墨来。”
廊下候着的青袍小厮一愣,随即应了声,小跑着去了,很快便捧来笔墨纸砚,在石案上一一摆好,却抬头看了看渐沉的天色,迟疑道:“少爷,天都黑了,不若明日再画?”
周砚秋摆摆手:“无妨,点灯。”
听墨应了一声,转身朝屋内唤道:“锦安,来给少爷研墨。”说罢,自己去取灯台。
不多时,一盏灯在石案上点亮,鹅黄裙衫的婢女从屋里款步走出,安安静静地在周砚秋身旁研起墨来。
冯少游醉眼朦胧,目光在听墨和锦安身上晃了晃,又落回周砚秋脸上,醉眼里有几分好奇:“周兄,这是要作画?”
周砚秋没有答话,他起身走到廊下,伸手取下一只素白的纸鸢。这纸鸢是冯少游亲手做的,骨架扎得极稳,裱糊也精细,看得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只是纸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画。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素白的纸面上落下第一笔。
冯少游的酒意醒了几分,睁大眼睛看着。只见周砚秋手腕轻转,笔锋游走,行云流水。不多时,一只鹰隼便跃然纸上——翎毛根根分明,眼神锐利有神,正是他常放的鹰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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